解放卡车在村口那片空地上停稳,捲起的尘土还没落下,陈子云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没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只对车上跟著的两个伙计喊了一声,“慢点搬,根上的土不能散。”
一筐筐青绿的幼苗被小心翼翼地抬下车,根部都带著拳头大的泥团,用草绳细细地捆著。
这些苗看著就跟村里人自己育的不一样,精神,挺拔,叶片上还带著水汽,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长大的。
村里几个汉子凑在前头,伸长了脖子看,嘴里嘖嘖称奇,眼神里混著羡慕和一点说不清的酸味。
“这苗可真金贵,比咱自家娃还伺候得好。”
“就咱村西那破坡,种这玩意儿不是糟蹋了吗?”
林晚秋站在唐雪身边,听著这些话,眉头又皱了起来,她低声说:“他们还是不信。”
唐雪正在清点苗木数量,闻言只是在本子上记下“第一批苗木,共计三百二十株,完好”,然后才抬起头,声音平静。
“信不信,不由他们说了算,得由这地说了算。”
陈子云让工队的人把苗先抬到样板坡下避风的地方,又亲自检查了一遍草绳和泥团,確认没有在路上顛坏。
他刚直起腰,就感觉脸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凉凉的,紧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沉下来,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风里开始带著湿气。
“要下雨了!”有人喊了一声。
坡上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大家纷纷往自家屋里跑,嘴里还念叨著,“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苗还没下地呢。”
那几个之前想抬价的汉子,反倒站在远处没动,脸上带著一点幸灾乐祸的表情,等著看陈子云的笑话。
雨点很快就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泥土的腥气混著草木的味道,一下子瀰漫开来。
唐雪立刻让人把油布扯开,盖在苗筐上,自己则抱著帐本快步跑到坡下的临时工棚里。
陈子云却没动,他站在雨里,任由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目光一直盯著那片刚平整好的样板坡。
林晚秋撑著一把伞跑过来,想给他遮雨,却被他抬手拦住了。
“不用。”他看著雨水顺著新挖的水沟往下流,眼神里没有半点慌张,反而透著一股奇怪的期待,“正好,让老天爷帮我验一验这块地。”
林晚秋愣住了,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雨水落在坡地上,並没有像別处那样形成一片片浑浊的泥浆,而是很快就被那些纵横交错的浅沟引导著,匯成一股股细流,顺著地势往下走。
那些之前被村民们认为是多此一举的石头矮堤,此刻也发挥了作用,稳稳地挡住了坡脚的泥土,没有让一寸土被雨水冲走。
这场雨下了足足一个多小时,从一开始的瓢泼大雨,到后来的淅淅沥沥,最后终於停了。
太阳从乌云后面重新钻出来,整个河湾村像被水洗过一遍,空气清新,但也一片狼藉。
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田埂都被衝垮了,地里的菜苗东倒西歪,泡在浑黄的泥水里,看著就让人心疼。
“他娘的,又白干了!”一个汉子站在自家地头,看著一片狼藉的菜地,气得直骂。
“今年这雨水咋就这么邪性,说来就来。”
村里一片唉声嘆气。
而就在这时,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走,去看看西边那块坡,那外乡人种的苗,怕是已经冲没了!”
这话像个號令,一群人立刻丟下自家的烂摊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样板坡走去,脸上都带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林晚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跟在人群后面,手心都捏出了汗。
然而,当他们走到坡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伸长了脖子,像一群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样板坡上,一片清爽。
雨水已经顺著沟渠排得乾乾净净,坡面上只有一层湿润的深色,看不到一点积水和泥浆。
那些刚卸下来的幼苗,被油布盖著,安然无恙地待在坡脚。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那片刚翻整过的土地,没有一处被衝垮,新挖的沟渠和垒起的石堤,像一道道最坚固的防线,稳稳地守住了这片最被瞧不起的烂坡。
一个老农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去摸了摸沟边的土,土是湿的,但很紧实,没有半点松垮的跡象。
“这……这水是咋排的?”他喃喃自语,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指著那些纵横交错的水沟,声音都在发抖,“看见没,水都从这里走了,一点都没在坡上留!”
“还有那些石头,原来是干这个用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再也没有人说风凉话,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靠天吃饭,被雨水衝垮了田埂,淹了庄稼,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把一块最差的烂坡,收拾得比他们伺候了几十年的好地还抗造。
这已经不是会不会种地的问题了,这是他们完全看不懂的本事。
那几个之前想抬价的汉子,此刻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他们缩在人群后面,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陈子云看见。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在雨后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的坡地,又看了看站在坡上,神色平静的陈子云,心里那最后一点疑虑,也隨著这场大雨,被彻底冲刷乾净了。
她终於明白,这个男人凭什么敢一个人闯进这个陌生的村子,又凭什么敢砸下那么多钱,去碰一块谁都不要的烂地。
因为他信的不是运气,而是他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道理。
唐雪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帐本和笔,她走到坡边,蹲下来看了看沟里的水位,又看了看土层的湿度,然后在“样板坡维护记录”一栏里,写下了一行字。
“雨后复查:排水系统运转良好,无水土流失,苗木无损。前期投入,值。”
陈子云走到她身边,看著她本子上那个“值”字,笑了笑。
“现在,可以下苗了。”他说。
他一声令下,工队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把油布揭开,將一筐筐幼苗抬上坡。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嘀咕,再也没有人看笑话。
村里那些看热闹的汉子,甚至有几个主动走上前,笨拙地问需不需要帮忙。
陈子云也没拒绝,他让林晚秋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算临时工时。
林晚秋看著那些前几天还满脸不屑,现在却抢著干活的村民,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第一次,从心底里对他產生了一种名为“信服”的情绪。
她低声对唐雪说:“我好像,有点看懂他了。”
唐雪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微笑著点了点头。
夕阳下,样板坡上人影忙碌,一株株青绿的幼苗被小心地种进湿润的土壤里,像一颗颗希望的种子,也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所有曾经怀疑过这片土地的人脸上。
而陈子云只是站在坡顶,看著这一切,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场雨来临之前,还需要做哪些准备。
这块最差的坡地,如今,已经成了整个河湾村最引人注目的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