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还只是看热闹的河湾村村民,今天再站到西坡下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片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样板坡,像一块擦乾净的黑板,等著人往上头写字。
而陈子云,就是那个提笔写字的人。
他没耽搁,天一亮就让林晚秋把昨天登记好的十几个汉子全叫了过来,工具在坡下摆成一排,锄头、铁锹、水桶,还有一捆捆削好的细竹桩。
唐雪的帐桌也支了起来,她没坐在那儿乾等,而是先拿出一张新画的图纸,上面用铅笔標註著坑距、行距和浇水的分区。
几个汉子凑过去看,看不懂,只觉得那一条条线画得比自家屋顶的梁还直。
“陈老板,今天就下苗了?”一个汉子搓著手问,脸上带著点藏不住的兴奋。
“今天就把这第二块根基,给我种下去。”陈子云把袖口卷到手肘,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坡上的人心都跟著一跳。
他没让村民们一哄而上,而是亲自拎起一把锄头,走到样板坡的正中心,先挖了第一个坑。
他挖得很讲究,坑口多宽,底下多深,都有准头,挖松的土没有直接扔掉,而是堆在旁边,又从另一个筐里抓了一把草木灰掺进去。
“看清楚了。”他直起腰,指著那个坑,“坑底要松,让苗根能往下扎。回填的土里掺草木灰,是给它加第一口吃的。”
接著,他从筐里拿出一株幼苗,小心地剪掉根部一点多余的须,再稳稳地放进坑里,扶正。
“扶苗的时候,根要散开,不能窝著。回土先埋一半,用手轻轻压实,让土跟根吃紧了,再浇第一遍水。”
他说著,舀了一瓢水慢慢浇下去,等水渗得差不多了,才把剩下的土全填回去,最后在苗边踩了几脚。
那几脚踩得很有学问,既把土踩实了,又没伤到一根苗茎。
做完这些,他又在苗旁一尺远的地方,插下一根细竹桩,用草绳把苗和桩轻轻绑在一起。
“这叫定根桩,防风的。”他做完这一切,才抬头看向那些已经看呆了的汉子,“都看明白了吗?”
坡上一片安静,隨即爆发出几声带著佩服的议论。
“乖乖,种个树还有这么多道道。”
“俺们以前栽树,挖个坑埋了就完事,哪有这么细。”
林晚秋站在唐雪旁边,看著陈子云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人不是懂种地,他是把种地当成一门手艺在做。
“都別愣著了,两人一组,按图纸上的標记挖坑!”陈子云一声令下,那十几个汉子立刻散开,学著他的样子,开始动手。
起初还有人手忙脚乱,挖的坑不是深了就是浅了,可陈子云就在坡上走来走去,看见不对的就上去指点两句,也不骂人,只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慢慢的,坡上的节奏就起来了。
挖坑的挖坑,掺灰的掺灰,扶苗的回土,浇水的递水,每个人都有活干,谁也不閒著。
唐雪的帐桌前,用工登记册翻得飞快。
“王二柱,李山,一组,负责一號区前三排坑。”
“赵铁牛,你力气大,去坡脚那边搬草木灰,记两个工分。”
她一边记,一边抬头看坡上的进度,手里的铅笔就像指挥棒,把整个场面调配得井井有条。
林晚秋也没閒著,她帮著唐雪核对人名,给干活的汉子们递水,偶尔还把图纸拿到坡上,指给那些找不准位置的人看。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完全代入了这个“第二基地”女主人的角色。
那些先前只是围观的村民,看著坡上热火朝天的景象,也坐不住了,好几个人主动跑过来问,还有没有活能干。
陈子云没拒绝,让唐雪把他们的名字记在“临时工”那一栏。
“按小时算钱,不预付,但今天干完,今天就结。”
这话一出,又有十几个人加入了进来,搬石头的,运水的,整个西坡,前所未有地热闹。
一个下午,三百二十株幼苗,就全部稳稳噹噹地栽进了这片曾经最贫瘠的土地里。
一排排,一行行,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夕阳落下时,给每一株新栽的幼苗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风吹过,叶片轻轻晃动,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生机。
收工的时候,唐雪把今天的帐算了出来。
帐桌前围满了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著听结果。
唐雪拿起帐本,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坡脚。
“今日下苗,正式工十二人,记工十二天。临时工十七人,合计工时六十八小时。”
她翻到支出那一页,继续念道:“土地租赁首批款,四百八十元。苗木购入款,一千二百六十元。运输费用,一百六十四元。首批正式工预付,一百八十四元。临时工今日结算,六十八块八毛。草帘、竹桩、绳索等物料,九十二元。”
她每念一个数字,人群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嘆。
“今日,新村基地首批下地,总计投入两千二百四十八块八毛。”
“自项目启动至今,新村累计投入,五千三百二十六块。”
唐雪合上帐本,抬头看向陈子云,最后报出了那个最关键的数字。
“陈氏果业当前可动用总余额,三万七千八百七十七块三毛。”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河湾村村民的心里。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一笔笔真金白银,在这片土地上,砸出一条他们从未见过的路。
而他们,正站在这条路的起点上。
发工钱的时候,场面更是热烈。
临时工们拿到那几块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们从没想过,在村里干半天活,真能当场拿到钱。
“陈老板,明天还用人吗?”一个刚领了钱的汉子,攥著那几张票子,满脸通红地问。
“用。”陈子云看著他,笑了笑,“只要肯干,活就断不了。”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她看著那些脸上带著质朴笑容的村民,看著那片在夕阳下生机勃勃的样板坡,再看看身边这个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
她终於彻底明白了。
陈子云来这里,不是为了征服这片土地,而是为了唤醒它,也唤醒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砸下的不只是钱,更是希望。
她走到陈子云身边,看著那整齐的苗行,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你好像,真的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了。”
陈子云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那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幼苗,眼神深邃。
“家得有根。”他轻声说,“今天,我算是把第二块根基,亲手种下去了。”
唐雪把最后一笔帐记完,在本子的页脚,用铅笔画下了一株小小的树苗。
她抬起头,看著坡上那两个並肩而立的身影,又看了看那片被种满了希望的土地,嘴角,终於露出了一抹发自內心的、轻鬆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