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云对著突如其来的黑暗,依旧和站在高楼天台上一样没有任何准备,然后嘭的一声。
和上次醒来不同的是,他睁开眼是一张紧张兮兮的面孔,唐雪盯著他的眼神中有著懊悔,阳光下汗水从脸颊滚落,从下巴坠落掉在衣领上,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对不起……”
陈子云揉了揉眼睛,感觉有些红肿,看著唐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疼的吸了口气,然后將那只手握住,说道:
“我没事,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该靠你太近,跟你没关係。我歇歇就好了。”
鬆开手,微风吹过来,他躺在地上看到的是一片蓝蓝的天空,夏日的蝉鸣有点吵耳朵。
一只眼睛半眯著,一只眼睛怔怔走神。
他好像整个人从躯壳里钻出来,像一只蝴蝶飞的越来越高,躺在地上的自己越来越小。
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想起来前世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么躺在地上放鬆过了,永远都是坐在办公室里,或者外出谈生意,一点点积攒著財富,他的钱变成了一串数字,数字越来越长。
好像,在破產的时候,他並未拥有过这一切。
估计在他死后,葬礼应该也不会有人来参加,他的家人比他更早一步离开世界,在孤独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变的足够坚强,其实什么也没变,只是继续赚钱。
他后来很有钱,可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
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应该也会继续赚钱,赚到了钱,然后又继续赚更多的钱……
为什么要赚钱,因为小时候很穷,虽然跟现在相比要好得多,但生活里没有钱寸步难行,他在上学的时候勤工俭学,在食堂打过饭,放假去工地搬过砖,交学费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毕业了被骗过,睡公园,睡桥洞,捡过瓶子。
除了这些,他並不像其他人的生活那么多姿多彩,只是不得不做。
很多人都说他很励志,从白手起家,到成功人士,属於草根逆袭那种令人血液沸腾的故事。
他在镜头前侃侃而谈,说著那些在他心里没什么感觉的苦难,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却总是能让很多观眾落泪,陈子云並不觉得苦,他跟其他人一样,比他苦的人多了去,他只是多了一点点幸运。
想著想著,他就感觉那个飞起来的自己,几乎跟天空一样高,然后那种联繫就断掉了。
他耳边听到的蝉鸣声一下放大了。
整个人像回魂了一样。
从地上坐了起来,一只手扶著他,他转头看去,唐雪还在说著对不起。
“我没事,就是晕了一下。”陈子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灰,笑道。
唐雪欲言又止,她紧张是害怕万一自己那一肘子把人脑袋打出问题了。
“你真的没事啊?”
“真没事,你看我这不好著呢。难不成你怕我被打成傻子了?我没事,行了行了。”陈子云又多解释了几句让唐雪宽心,毕竟她曾经一下把別人门牙打掉,不想再给父亲找麻烦。
唐雪不说话,看著陈子云。
“放心,我回去就说我没长眼摔沟里了,你也別给你爸说,免得他担心。”
这时候唐雪才慢慢没有那种紧张,鬆了一口气,她也確实担忧陈子云,但也害怕父亲知道,上次那件事把她骂的哭了好几天。
陈子云一只手捂著眼睛,突然想起来自己找唐雪有事,马上问道:“唐雪,我找你不是问你爸上次去县里吗,你有没有听过他讲龙门那边的枇杷?”
唐雪这时候想起来她之前確实听到后面有人说什么枇杷。
“好像……没得听说过。我回去问问我爸。”她摇摇头说道。
“拜託你了,这件事我欠你个人情。”陈子云这么说著,倒是让唐雪噗嗤一笑,觉得这人怎么跟老一辈说话的口气一样。
他们这个年纪说什么人情,都有点装大人的模样。
陈子云却不知道唐雪为什么笑,也跟著笑起来,这一肘子没白挨。
傍晚,两人背著猪草分別。
回到家里母亲看到陈子云的眼眶红肿,注意到了立马就哎呀一声,陈子云还有些躲避,想要用手遮住,被母亲拉了下来。
“这是咋个了?”
“没咋个,就是走的时候没看路,摔了一跤……”
坐在椅子上用扇子扇风的父亲听到摔跤了,也走过来,看著陈子云这模样,开口说道:“去给他煮个鸡蛋。”
陈子云被按在椅子上坐著。
等了一会母亲就端著煮熟的鸡蛋过来,父亲拿起鸡蛋吹了吹,剥掉蛋壳,然后让陈子云仰著头。
用鸡蛋在他眼眶上揉著,这是村里很多人都流行的土法子。
陈子云闭著眼睛,听到父亲让在旁边担忧的母亲早点煮饭,天都黑了,母亲的脚步声走向了灶屋。
他感受著眼眶的温热,好像红肿的感觉缓解了很多。
不想开口跟父亲说话,父亲也没多问,只是沉默著用鸡蛋揉著他眼眶。
等到揉的鸡蛋都凉了,这才结束,鸡蛋当然也没浪费,父亲让陈子云吃了。
吃了以后,母亲就端上来红苕稀饭,还有切好的酸菜,三个人围在桌上吃晚饭。
第二天,就急急忙忙去找唐雪问,唐雪看著陈子云先关心了几句眼睛还疼不,被陈子云打断:“你爸怎么说?”
“我爸问我咋个突然想起问这个了?然后就说龙门那边確实出了新品种的枇杷,好像龙门那边已经在种了……”
陈子云喜出望外:“已经在种了?”
“是啊。”
再次確定消息,他便马上迫不及待要去找唐书记了。
“唐书记现在在家里没,我得去一下,找你爸有事。”
“你找我爸搞啥子?我跟你一起去吧。”
“借钱。”
“借钱干啥子?”唐雪有些摸不著头脑。
“去龙门,买树苗。”
“那你还回来吗?啥子时候走?”
“怎么不回来,这是我家。早点走早点回来。”
两人在路上閒聊了几句,唐雪也不知道为啥陈子云对枇杷这么上心,还想要种植,在他们这小山村里没听说过谁专门种水果,顶天了也就是家里有一两棵柚子树,红橘树,结果了就自家吃。
陈子云也跟唐雪说不清楚,还是直接跟唐书记沟通比较好。
他知道种这个一定会赚钱,借的钱一定能还上,而且自家种出来赚钱了,他们生產队十几户也都能跟著一起发財,唐书记也一定会答应借钱。
这些年唐书记不是没有为家家吃不饱饭发愁过,可种地种的再好,也就只能勉强糊个嘴。
要是碰上灾年,甚至还把人饿死过,没人想要品尝飢饿的滋味——他不想看见父母挨饿。
当天,陈子云就离开这片小山村,只有唐书记和唐雪知道他离开了,什么东西都没带,独自一人踏上了去龙门的路,他怀里揣著介绍信,还有一沓厚厚的钱。
就像前世多年前第一次离开家乡一样,却不再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