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子云先去苹果园转了一圈。
夜里落过一点潮,苹果苗叶子上还掛著细水,行间那几垄刚翻开的套种地也吃住了水气,可他蹲到坡肩那截竹管边上,拿手一接,就知道还是紧。
水不是没有,是不够宽。
枇杷坡那边先浇一轮,苹果园这边就得等,等到太阳往西一偏,西瓜跟花生那几垄再一吃,水线立马就细下去了。
老陈扛著锄头上来,也蹲下看了一眼,眉头当场就拧住了。
“这不是断水,是水路太瘦了。”
“嗯。”
陈子云站起身,顺著后山那条老竹路往上看。
“前头是救八十株枇杷,怎么都能將就,现在苹果园开了,行间又套了东西,还是这条细路,迟早得卡脖子。”
唐雪抱著帐本跟过来,站边上听了半天,低头看著竹管口那股不急不慢的水,声音也沉了。
“哪边都要,哪边都不能断。”
陈子云拿树枝在湿土上划线,从黑水沟主线往坡腰分一道,再往苹果园架过去-最窄那段重做,架口抬高,接口重缠-后头真要再扩山,也能接著往外带。
老陈看了一阵,闷声开口。
“这不是补两截竹管,你这是要把整条水路翻一遍。”
“要弄就一步到位。”
陈子云把树枝一扔。
“今年能挤过去,明年呢?后年呢?等山再往外扩,还得返工,白费两道力。”
老陈吐了口闷气,锄头往地上一杵。
“这活咱家几个人抬不动,你去找书记。”
晌午前,陈子云就进了大队屋。
唐书记正趴桌上理著工分册,见他进门,抬头就问:“又出啥事了?”
陈子云没绕弯,直接把俩园子的用水摊开讲,又把那张粗图压到桌边。
“不是没水,是水路细了,眼下还能挪著用,后头就拖不动了。”
唐书记拿过图,手指沿著竹线一点点的往下走,走到苹果园那头停住,半天没说话。
“你这是想把那条救急路,改成后头果坡的主心骨啊。”
“对。”
陈子云点头。
“眼下先顶枇杷跟苹果,往后这一片真成了果坡,没这条线,后头全是空话。”
唐书记把图放下,抬眼看他。
“我只问一句,这路修出去,是只给你一家用,还是以后还能顶更大的事。”
“眼下先保我这边,可只要这条线在,后头谁往这片山上走果树,都能接,能省一大截命。”
屋里静了几秒,唐书记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这事-就不只是你陈家的活了。”
“我下午就敲锣,叫人上山。”
这句话一落,陈子云胸口那口气,才算真落了地。
下午,晒穀坝边铜锣一响,半个村子都出来了。
唐书记站坡口把话说的很直,黑水沟那条竹水路要扩,不是修著好看,是枇杷坡,苹果园,还有后头这一带果坡都指著它活。
人群里先有了几声嘀咕。
有人觉得这是替陈家干私活,也有人嘴上发酸,拿眼去瞟山上那两片园子。
冯二婶把扁担一放,先开了口。
“给谁修不是修,修好了那边活路多,后头谁还愁没活干。”
王木匠也上来了,没空说閒话,先去看架口和支点。
唐书记扫了眾人一眼,声音压的很稳。
“今天不来,也行,往后果园那边再招人,先別往前挤。”
这话比啥都顶用,不到一会儿,人就全散进了山里,砍竹的砍竹,抬架的抬架,顺沟的顺沟,拆老接口的拆老接口,后山一下就闹腾起来了。
粗竹倒地时,山里回声都跟著一震。
竹枝拖过碎石路,沙啦响个不停,麻绳勒在竹节上,越收越紧,绳股吃进青皮里,一拽就是一道白印。
几个汉子前头抬,后头顶,肩膀压的直发颤,脚下却不敢滑,坡太陡,竹身又长,稍一歪就得砸沟里。
老陈专盯最难走那段石坎。
那地方底下是空的,旧竹架早让水汽泡的发软,一踩就晃。他先带人打木桩,再把粗竹横过去做底梁,底下垫石,上头压竹,接口处还得拿黄泥封一遍。
黄泥是刚从沟边挖来的,湿,黏,抓一把能糊满半个手掌。
唐雪袖子一挽,蹲下就去和泥,手上,胳膊上,全是泥浆。她把湿草塞进接口缝里,再把黄泥往上一层层的抹,抹完还要拿掌根压实,免的水一衝就开。
周石头背著竹管来回跑,肩上那道红印越来越深,汗从脖子一路往下淌,混著泥,顺著锁骨往衣裳里钻。他嘴上不吭声,放下竹管就去拽麻绳,一圈一圈往接口上勒,勒到竹节发响,手背筋都凸出来了。
冯二婶她们也没閒著,来回送湿草,送黄泥,还有水,草鞋踩的满脚泥。有人摔了一下,爬起来抹把脸又接著跑,坡上坡下全是粗喘气跟喊声。
“这边再抬高一点!”
“麻绳收紧,別松!”
“泥补厚些,这口水衝起来凶!”
“別站空处,脚下打滑!”
陈子云从头到尾就没閒过。
他一会儿在黑水沟口盯主线,一会儿又去石坎看新架,一会儿低头摸接口,一会儿抬头听水声,哪段竹管偏了半寸,哪处接口封的不够死,哪根支架脚下还虚,他一眼就能挑出来。
忙到太阳偏西,整条分线总算顺到了苹果园边上。
头一道水灌进去时,声音果真跟先前都不一样了。
不再是细细的跑,而是闷著一股劲往前冲,一节一节的顶过去,撞在新接口上,发出沉沉的闷响。那股水顺著竹肚子往下窜,到了苹果园那头,猛的一吐,哗啦一下砸进刚挖好的引水沟里,沟底黄泥都让它打的直颤。
冯二婶站在沟边,裤腿全是泥,愣了两下才笑出来。
“这回是真通了。”
周石头蹲下捧了把水,抹了把脸,胸口起伏的厉害。
“两边都能顾上了。”
唐书记站坡肩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路给你修到这儿了,后头你拿不出真东西,可別怪我骂人。”
陈子云回头看他。
“拿的出。”
人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院坝外头还剩一地竹屑跟新泥,风从沟里穿上来,带著一股子凉凉的水气。老陈刚坐下灌了半瓢水,李二狗就从路口那边晃了过来了。
他没进院,只站在篱笆外头,拿眼把那条新分线扫了几遍。
“队里人手是真好使啊,一转头就给你抬出来了。”
陈子云头都没抬,还在拧手里的麻绳头。
周石头瞥了他一眼。
“羡慕就自己去山里背竹子,少在这儿说的。”
李二狗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硬顶,只丟下一句“路修的快,不见的守的住”,转身走了。
夜深以后,山里总算静下来。
周石头照旧去巡水路,这一阵子他早养成习惯了,先看黑水沟口,再顺著新接出去的分线往苹果园摸,哪处渗,哪处晃,心里都得有点数。
走到最窄那段架口时,他脚下一顿。
水声乱了。很轻,可跟白天那股顺溜的劲儿不一样。
他没往前扑,而是猫下身,贴著坡边往下看。
月亮让云压住了,山里黑沉沉的,只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水道边,弯著腰,正往接口旁边塞石头-就是一点点的卡进水口,想让水慢下来,慢到谁都说不准是人动的,还是水路自己出了毛病。
周石头眼皮一沉,硬是没出声。
他躲在暗处,把人影,位置,石头大小,还有退开时踩偏的那串脚印都记死了。等那人顺著坡边溜下去,他才慢慢的走过去,伸手一摸,石头还带著新泥,沉的很,边角硌手。
再顺著脚印往下一看-好傢伙,直往李二狗家那头去。
周石头胸口一鼓一鼓的,牙咬的发酸,到底还是没追。
回到院坝时,陈子云还没睡,正蹲在灯下削竹楔子。
周石头把事一说,火压在嗓子眼里。
“我真想当场摁住他,可这种小动作,抓住了也咬不死,不如先记下这笔帐。”
陈子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位置记住了?”
“记住了。”
“人走的路也看清了?”
“看清了。”
陈子云把手里的竹楔子放下,站起身。
“那就行。”
周石头一愣。
“就这?”
“石头先搬回来。”
陈子云声音平的很。
“既然是他送出去的,就別让它待错地方。”
两个人没惊动別人,摸黑又上了一趟坡。
那块石头真不小,半个人那么宽,刚卡在水口边时不显眼,真抱起来,沉的人胸口发闷。周石头先试了试,腰一沉,胳膊上的筋都爆起来了。他换了个姿势,把石头往怀里一箍,脚底踩稳,一步一步的往下挪。
石头边角硬的很,硌的胸口生疼。
每走一步,鞋底都在泥里陷一下,再拔出来。
山道窄,夜里又黑,他不敢快,只能喘著粗气往下送。石头贴著衣裳,凉,沉,湿泥一蹭就是一大片,走到半路,后背的汗全出来了,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眉骨往下滚,掉进眼里都顾不上擦一下。
陈子云在前头照路,一句话没多说。
走到李二狗家门前,周石头才慢慢的弯下腰。
他咬著牙,手臂往外一送,那块石头重重的砸在门口正中。
“咚!”
连旁边土墙都跟著颤了一下,檐角的灰扑簌簌的往下掉。
两个人一句话没留,转身就走。
第二天一早,李二狗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天还没大亮,院外雾气压的很低,门槛外湿漉漉的,风顺著巷子口往里灌,凉的钻骨头。
李二狗打著呵欠刚迈出半步,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
昨晚他亲手塞进水路里的那块石头,这会儿正端端正正的横在自家门口。石头上头还掛著半层湿泥,边角那道新磕痕还在那儿呢。
门口安安静静的。
可他后背一下就凉透了。
像是这一夜里,有双眼睛一直贴著他,盯著他上山,盯著他动手,盯著他灰溜溜的下坡,然后又一声不吭的,把东西原样送回了他家门前。
他站在那儿,喉咙发紧,手心也跟著发凉。
连门外的风,都像有人在他耳边吹气,凉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