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说完,转身就去掀墙角那层草帘。
草帘一抬,后头那排苗全露了出来,跟前头那批一比,高下立马就出来了。
这边的叶片厚实,顏色压得住,风一吹只是轻轻的晃,不像前头那批,绿是绿,却浮在表面,经不起细看,根上的土球也扎实,泥裹得紧,拿眼一扫就知道不是临时凑出来撑门面的货,嫁接口圆润,养得很稳,带回去只要不乱折腾,成活把握就大多了。
唐文义杵在旁边,先前那股子热情,一下就变了味儿。
服气,也有点窝火。刚才要不是陈子云看得细,这会儿他们多半已经叫人拿前头那批货糊弄过去了。
“这批跟前头那批可不一样,是真傢伙,留给懂行人的,价钱也不一样”,刘老板咳了一声,脸上的肉又堆成了一团笑。
陈子云没接茬,先过去上手,他抽出一株,託了托根部,又拿指甲轻轻的刮开一点泥皮,里头湿度刚好,不散,不烂,说明起苗后一直护著。再看叶背,脉路清楚,叶肉发厚。
他把苗放回去,心里已经定了,就是这批。
刘老板盯著他,开口报了个数。
“两块二一株,少一分都拿不走。”
唐文义眉头一下就拧成了疙瘩,这个价,不低,现在乡下人家里攒点钱难得要死,两百块都够压得一家人睡不著觉了,真按这个数拿,树苗一买,后头装车,裹根,运回去,哪样不要钱。
陈子云却不急著砍价,他看著刘老板,语气平平的说。
“老板,你这批苗是好苗,这个我认。”
“可我今天不是来买一两株回去摆起看的,我是要成批拿,拿回山里头去种活,种成了,往后才有后话。”
“你想咋说。”刘老板听出了点门道,眯起眼看他。
陈子云抬手指了指前头那批,又指了指后头这批。
“你今天卖我差苗,我回去种死了,只会说龙门的苗不行。”
“你今天卖我好苗,我回去种活了,往后不止我一家来。”
刘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些,没立刻接话。
陈子云继续往下说。
“新品种刚出来,城里头认不认,山外头晓不晓得,都还在看。你在龙门卖是一条路,卖到外头去,又是一条路。”
“我年纪小,穿得旧,不像大买主,这个没得法,可我今天既然能自己跑到你院坝里来,就不是来碰运气的。买回去种成了,你的名声也跟著出去。”
这时候,唐文义总算接上了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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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哥,这话真不是瞎说,小陈这趟是专门从山里跑来的,路上坐车都坐得脸发白了。他要真是耍嘴皮子,不会看得这么细。”
“再说了,头一回拿苗就敢批量拿,还是现钱,这个诚意你总该看到噻。”
刘老板捏著毛巾,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他做生意的人,心里算盘比谁都快。
前头那批次苗,本来就是拿来试探人的,能糊弄一个是一个。糊弄不住,说明人是真懂。真懂的人,反而不能隨便得罪。
院坝里安静了好一阵。
“你要多少”,刘老板终於问了句正经话。
陈子云早就盘算过了,屋后那两片坡地,不算大也不算太小,真要一窝蜂多拿,家里顾不过来,树也未必养得住,少了又撑不起样子。
八十株,最合適。
伤筋动骨,但还扛得住。
种活了,看得见成色。种死了,也疼得出声。
“八十株。”
这个数一出口,连刘老板都多看了他一眼。
一个山里来的后生,第一次拿苗,张口就是八十株,不是小打小闹了。
“两块二不行。”
“我钱是借出来的,每一张都有数,苗钱花完,后头就没得法子弄回去。”
“你要真想认我这个路子,一块九,我今天就拿现钱。”
陈子云说的很直。
“一块九?!你这是拿刀在我身上刮肉哦!!!”刘老板当场就笑了,“我这批苗,放在镇上,根本不愁卖。”
陈子云点头。
“所以我没说你东西不值钱,我只说我只能按这个数拿。”
“今天拿不成,我再去別家看。”
他这话说完,真就把手从苗上收了回来,又是要走的架势。
头一次这样,刘老板还能当是年轻人拿捏姿態,第二次还这么干,就不是虚张声势了。
这后生是真稳。
“两块。”刘老板咬了咬牙。
“一块九。”陈子云还是没鬆口。
“刘哥,八十株噻,不是八株,少一毛,后头你从別的地方找补回来就是了,”唐文义也在旁边帮了句,“再说了,小陈回去要真种活了,往后再有人来问龙门大五星,先想到的是哪个院坝?”
这一下,刘老板不吭声了。
风从棚边吹过去,草帘轻轻的拍了两下木桩。
片刻后,他终於把毛巾往肩头一甩。
“行,一块九。”
“八十株,一百五十二。可话说前头,苗我给你挑好的,回去你自己种坏了,莫回来怪我。”
陈子云这才露了点笑意。
“这个你放心,种坏了怪我自己。”
价定下来,后头就是真办事了。
刘老板也不再拿乔,亲自下场挑苗,八十株一株一株的点,粗的,细的,旺的,稳的,接口养得好的,都给他儘量配匀了,不让他拿一堆一边倒的。
陈子云全程站在边上盯著,挑到一株根球稍虚的,他当场就要求换掉,挑到一株叶片边缘被虫咬过的,他也不要。
刘老板看得牙痒痒,又没法发作,到最后反倒给气笑了。
“你这后生,买苗比娶媳妇还挑剔。”
“钱都花出去了,总得挑个能过日子的。”陈子云回了句。
唐文义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苗定完,陈子云先数钱。
旧票子一张张摊开,毛票,角票,夹著几张整十的,全都压得平平整整,拿出来的时候,连刘老板脸上的神色都正经了不少。
刘老板收了钱,给他开了张收条-一百五十二块-写的清清楚楚。
陈子云折好收条,贴身放进衣兜里,跟著又开始算別的帐。
“旧麻袋几条。”
“四条,一块二。”
“草绳。”
“六毛。”
“湿草,补泥呢。”
“一块八。”
“喊人抬苗装车。”
“一块六。”
这些零零碎碎的,平时听著不起眼,真落到帐上,也是一笔一笔割肉。
陈子云没嫌烦,嘴里一项项的问,心里一项项的记。
一共一百五十七块二,还剩四十二块八,但这还没算运费。
苗买下来只是第一步,怎么把东西好好的弄回山里,才是真本事。根不能散,叶不能暴晒,平放的时候还不能压折,这批苗要是路上顛死一茬,那前面砍下来的价,后面全得吐回去。
唐文义一看他又开始皱眉,立马说:“走,我带你找胡师傅,他跑山路熟。”
三个人从院坝出来,顺著巷子往镇口走。
龙门镇下午更热了,路边摊贩收了一半,修锅的把家当往阴凉处挪,街口停著两辆带车斗的农用车,旁边几个汉子正蹲著抽菸。
唐文义过去就喊了声胡师傅,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先看唐文义,又看陈子云,听完来意以后,张口要十八。
“山路远,路还烂,苗又娇气,跑慢了你嫌耽误,跑快了你又怕压坏,十八都不算高。”
“熟人带来的,少两块”,唐文义跟他磨嘰。
胡师傅嘖了一声,拿手背抹了把汗:“十六,不能再少了,再少就当白跑一趟了。”
“行,十六”,陈子云没拖。
他答应得爽快,胡师傅反倒多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砍苗价的时候狠,到了该花的钱上,又不抠,是个明白人。
运费定下,陈子云更不敢马虎,立马折回去盯装车。
根部先裹湿草,再补一层湿泥,用草绳扎紧,粗苗放下头,细苗平码在上头,叶片朝同一个方向顺过去,免得一路顛来顛去互相磨伤。
旧麻袋也不是隨便一搭,上头要遮阳,四边又不能捂得太死,得留个风口,不然热气闷在里头,到了家一样伤苗。
那两个帮著抬苗的汉子起先还嫌他事多,装了十几株以后,也不吭声了。
这个后生不是瞎使唤人,他是真懂。
“大五星这东西,果子是真好,城里人见了就喜欢,甜,个头也大。”刘老板站边上看了一阵忽然开口说了句,“就是皮嫩,怕压,熟了以后卖得快,拖久了不值钱。”
这话像是隨口一说,陈子云却记在了心里。后头要真把果子种出来,卖只是一步,运出去,保住品相,又是一步,好在,现在离那一步还远。
眼下先把苗保住,才是正经。
等到最后一捆苗扎稳,车斗已经塞的满满当当,青绿一片,看著都叫人心口发烫。
陈子云站在车边,把剩下的钱又数了一遍,还剩二十六块八。
这点钱不多,可揣在身上,他心里才算踏实,回去能交帐也能有个交代。
“上去坐稳点,路上多看两眼,哪个麻袋鬆了就喊胡师傅停车。”唐文义拍了拍车帮,“还有,后头你要再来龙门,先到邮电局找我。”
陈子云点了点头,认真的说了声谢。
唐文义摆摆手,嘴上还装得轻鬆:“谢啥子,等你真把那批苗种活了,再请我吃枇杷。”
陈子云踩著车斗边沿坐了上去,手还扶著最外头那排苗,车头一响,突突突的动静立马把热浪都震开了些。
龙门镇的街道在他眼里一点点的往后退,石板路,瓦房檐,供销点门口褪色的牌子,还有半空里晒得发白的光,全被扬起来的黄土慢慢的盖住了。
这一趟来的时候,他怀里揣的是借来的钱,回去的时候,带走的是八十株大五星。。。他觉得,自个儿这条人生路,到这会儿,才算是真的开了个头。
农用车拐出镇口,黄土一下卷了起来。
满满一车树苗,就这么朝著山里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