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匠从镇上回来,进院时脸色就不对,连平时爱说的两句閒话都省了,只把肩上的木尺往墙边一靠,先看了看桌上那只空筐。
老陈刚从坡上下来,手上还沾著泥,见他这副样子,眉头立马拧紧了。
“咋个了,货价又被人压了?”
王木匠把门掩上,压低嗓子,把镇上的话原样倒了出来。赵贩子不服气,他现在没再盯著枇杷果价,他换了路子,找了运输队里两个仗著手里管著几张油票、说话都横著走的司机,又搭上路口那帮穿著喇叭裤、嘴里叼著两毛一包劣质烟的混子,专等陈家的果筐出山。
说白了,从村里到县里就要经过镇上,而这就是卡路。
果能不能卖,先放一边,山道上一趟趟的车,先得交一笔,过一截又交一笔,名头都现成,“路脚钱”、“借道钱”,甚至还有“临时看管钱”。
老陈听到这儿,烟都忘了点,脸色一下沉到锅底。
“这不是明著抢嘛,供销社的大喇叭天天放著要搞活经济,他们这是顶著风上!”
“他这回学精了。”王木匠咧了下嘴,笑不出来,“镇上几个人还帮著撑场面,说你们果好,路远,车损也大,收点辛苦钱不算啥。”
陈子云心里咯噔一下,这比压价更狠,这是要直接掐住他的命脉。这批果最多再放三天,品质就要打折扣,赵贩子这是算准了他耗不起。
院里那点风,一下就凉了。
陈母站在灶屋门口,手上的围腰拧得发白,嘴唇动了两下,还是没敢开口。
周石头第一个炸了,锄头往地上一杵,脖子都涨红了。
“他娘的,俺也去镇上堵他!”
陈子云抬手把他按住,声音不高,落得很稳。
“你现在去,只会让他更顺。”
周石头眼一瞪,拳头攥得咯吱响。
“那就看著他卡咱?”
“先说清楚,卡的是哪一段。”陈子云转头看向王木匠,“白天卡,还是早晚卡,运输队那边是谁先露的口风,哪个混子跳的最欢。”
王木匠愣了下,立马反应过来。他原以为这后生听了会火,谁想到头一句问得这么细,连气都不带抖的,那份沉稳劲,比他这个跑惯了镇上的老师傅还足。
“主要卡早晚,山口那两户最凶,白天人多,收得少,夜里和天没亮那会儿最狠。”
“运输队那边呢?”
“两个熟脸,外號叫『油耗子』的,专挑外头车一来就上去搭话。”
陈子云点了点头,没急著骂人,先把这几样都记进脑子里。镇上那条路,他前头就看清了,真要跟赵贩子硬碰硬,对方只会越咬越死。
这人现在不压果了,改压路,手法脏了,可也更现实。你出一次山,他抽一次筋,你越想快,他越往慢里拖。
“果车照常备。”陈子云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空竹篾,掂了掂,“货不能乱,节奏也不能乱。”
老陈抬眼看他,心里那口火还在顶著。
“他真要把路卡死,果子咋办?”
“先摘,先装,先把该做的做了。”陈子云回得乾脆,“人要先稳住,货才不会乱。”
话一落,老陈胸口那股躁气,硬是叫他压下去一截。这几年一路走到现在,儿子办事的路子,他再不服,也得承认,確实比自己稳。
唐雪坐在桌边,听完这段话,已经把本子翻开了。她没多问,先把王木匠说的几处点位和“油耗子”这外號记下来,又在边上空出一栏,专门写镇路口、山口、早晚时段。
“这几个人名我记上,谁报的信,谁卡的路,后头都要对得上。”
她的笔尖一落,屋里那股慌劲也跟著落了半截。
赵大嘴这时正从院门外探头探脑,前头听了一耳朵,转身就往村口大树井边去。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村都知道了,陈家果子要出山,镇上有人准备拦路抽钱。
风一散,嘴就多了。有人说赵贩子这是狗急跳墙,有人说山里人做买卖,迟早得碰上这关,还有人乾脆等著看热闹,想瞧陈子云这回怎么过。
李二狗听到消息时,正蹲在自家树边,手里掐著一根枯枝,听完嘴角就翘了起来。
“我就说嘛,路哪有那么好走。”
他话说得轻,可眼里那点幸灾乐祸,半点都没藏住。
陈子云没去接这些风声,他只带著周石头,沿著后山那几条老柴路,和能绕出山的羊肠道,一条一条的走。
路上哪处石坎高,哪段坡脚滑,哪棵老树能做標,哪条岔路能让板车拐出去,他全看。
周石头起初还憋著火,走到后头,心气慢慢也变了。
“你这是要找替路?”
“不止。”陈子云拿木棍在地上划了道,“镇上那条路卡一次,咱就少一次被人拿住。能绕就绕,能提前走就提前走,实在绕不开,再叫他们知道,钱不是这么好抽的。”
走到最关键的一条老柴路时,两人脸色都是一沉。前几天下过雨,一道斜坡塌了半边,烂泥混著碎石,別说车,人走过去都打滑。
周石头骂了一句,“这他娘的,偏偏是这条路。”
“晚上你带两个熟山路的后生,別声张,”陈子云拍了拍他肩膀,“先拿锄头和木板,把这截路给我连夜垫出来,天亮前必须能走车。”
周石头听完,不但没嫌累,反倒咧了下嘴,眼里冒著光,“行,这活交给我,保证给他们一个惊喜。”
这边刚安排下去,唐雪已经提著灯到了灶屋旁边。她没问別的,直接把信纸摊开,低头写给苏青。镇上有人卡路,运输队里有人搭手,果子要出山,得换更硬的车,更稳的线。
她写得很快,字却一点都不乱。写到后头,她又补了一句,若县里那边真想稳著收这批果,车次和货道得重新算,不能让镇上人拿住空口子,最好是能动用邮政那条线。
这不是求救,是递信。
递给苏青,也递给县里那条线。
王木匠站在门边看了两眼,心里也跟著明白了。这后生,不是只会在山里种果,他是在一点点把路往外铺。
晚饭前,陈子云把家里那笔还没动的货款重新分了一遍。该留的留,能动的动,先给两边园子备下一批运费和周转钱。
老陈看著他数著那一沓沓边角都软了的“大团结”,嘴里嘟囔了句。
“刚赚来一点,又要往外扔。”
“不扔不行。”陈子云把钱压进信封,头也没抬,“赵贩子这回盯的是路,不是果。路不先稳,果卖得再好,也得被人掐一截。”
老陈张了张嘴,最后只闷闷哼了一声。他心里清楚,儿子说的是实话。真到这一步,先比的不是谁嘴硬,是谁能提前把坑看出来。
夜里,周石头那边传来消息,路垫的差不多了。唐雪的信也托人送了出去。
陈子云站在院坝口,看著院外那条黑黢黢的山路,声音压得很低。
“下一步,叫他们守镇口也白守。”
这话落下去,院里静了片刻。老陈抬眼看了看儿子,没再多问。他心里明白,这一回,儿子是真要跟镇上那帮人换个打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