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家院坝里的灯已经亮了三盏,木箱平码在桌边,箱盖上的烙印被灯火照著,黑褐色的山影和圆果,看著比昨夜更沉。
这回不是枇杷装筐,也不是邮政车顺路捎货,是龙门红第一次进县百货上柜,院里每个人脚下都比平时轻,却没人敢乱一步。
唐雪站在桌边,合同和帐本用旧报纸包著,细绳扎了两道,铅笔夹在指缝里,先报今天的出货数。
“精品一等三十箱,十二果箱,二等六箱,不进柜檯,先到后门復验。”
周石头绕著车走了两圈,绳扣摸一遍,车板摸一遍,谁往箱子边凑得近了,他眼睛一瞪,人就自觉往后退。
王木匠蹲在箱堆旁,耳朵贴近箱角,手指一敲,听到一只箱盖发空,立刻拎出来放到脚边。
“这只退回去,盖子鬆了,路上顛两下就得出毛病。”
刘算盘手里拿著小本,嘴里念念有词,精品箱数,二等箱数,预计斤数,还有百货那边的柜檯价,全被他算得手心冒汗。
陈子云反倒没怎么说话。
他站在车边,看最后一只木箱封好,手掌在箱盖上压了压,確认烙印朝外,绳口不压箱角,才点了头。
老陈坐在堂屋门槛边,腿上搭著薄毯,旁边放著收音机,眼睛一直盯著那辆车,烟杆拿在手里却没点。
赵大嘴在院门口探头,没敢大声,只笑著问,“老陈,这么大的事,你不跟著进城看一眼?”
老陈看了那车半晌,又看陈子云一眼,脸上还是那副硬巴样。
“以后我儿子的事,我只管支持和理解就好。”
这话一落,院坝里静了静。
陈母站在灶屋门边,手上还沾著麵粉,眼圈红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去抹围腰,像怕人瞧见。
老陈把烟杆往门槛上一磕,声音又硬起来,“都別愣著,箱子轻拿,果子不是石头。”
周石头咧嘴笑了下,立刻招呼人上车。
木箱一只只装进车斗,底下垫旧麻袋,两侧用草绳卡住,中间再塞软草垫,王木匠跟著上车,亲手把最外侧两排重新压稳。
唐雪最后核了一遍数,才把帐本收进布包。
“三十六箱上车,精品三十,二等六,途中復检一遍,到百货后门再签。”
陈子云看向司机,“东湾岔道慢点走,別抢路。”
司机拍了拍方向盘,“放心,给你家枇杷走了那么多趟,我晓得这货金贵。”
车头慢慢掉过去,轮子压上院门口那两块垫木,咯吱一声,院里所有人的眼神都跟著动。
陈子云上了车,唐雪坐在副驾后头,布包压在膝上,周石头和王木匠守在车斗边,刘算盘挤在后角,脸上又兴奋又发紧。
车出村口时,日头也爬了起来。
县城街面比往常更热,早点摊冒著白气,自行车铃鐺叮叮响,百货大楼门口已经有人排著等开门。
车拐到后门时,邱建明已经站在那儿。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著收货本,一见车到,先看箱,再看人,脸色比往常都认真。
“到了?”
陈子云跳下车,“到了。”
邱建明没说多余的,抬手让人搬秤,又叫了两个售货员过来,“先验精品箱,谁手重,今天就別碰。”
第一只木箱被抬下来,箱盖打开时,后门那一小片地方忽然安静了。
十二颗苹果平码在隔档里,果面乾净,红晕铺得匀,底色清亮,不是艷得发假那种红,是山地日头慢慢熬出来的红。
邱建明伸手拿起一颗,翻看果底,又看果柄,最后放到鼻尖前闻了一下。
“这果面,够上柜。”
周石头站在旁边,胸口一下挺了起来。
刘算盘伸长脖子看著秤桿。
第二箱,第三箱,箱箱开验。
一直到第十箱,邱建明脸上的紧绷才鬆了一点,他把收货本往桌上一放,开口报了价。
“首批精品,柜檯零售价每斤十九块。”
周石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脑袋猛地一抬。
“多少?”
刘算盘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硬是没敢接话。
十九块一斤。
这数砸在耳朵里,和当初第一筐枇杷一样响。院坝里的人想过龙门红能贵,可真听见这个价,还是觉得胸口被人敲了一下。
唐雪站在桌边,脸上稳著,指尖却轻轻压住了合同纸边。
陈子云看著邱建明,“价高了没,柜檯能走吗?”
“报纸都替你铺路了,农技站也站出来了。”邱建明看他一眼,“能不能走,待会儿柜檯说话。”
收货单和临时供货確认要签字。
年轻售货员把纸推过来时,照旧看向陈子云。
陈子云却没接笔,只转头看唐雪。
“你签。”
唐雪怔了一下。
她手里还抱著帐本,白衬衫袖口压得整齐,眼神有一瞬没落到纸上,而是落到陈子云脸上。
陈子云声音很稳,“陈氏果业的帐,你管,今天这笔,也该你签。”
邱建明抬眼看了她,没催。
唐雪把帐本放下,拿起笔。
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註明陈氏果业经办。黑色墨水落在纸上,那几个字不大,却像把她从院坝那张旧桌子后头,推到了县城柜檯前。
邱建明看完,轻轻点了下头。
“以后这边的单子,我让人直接跟你对。”
唐雪把笔帽扣好,“可以,回单和箱损也一起对。”
邱建明笑了,“行。”
前门柜檯已经腾出来了。
售货员把第一箱龙门红摆上去时,箱盖上的烙印故意立在后头,山影和圆果压著龙门红三个字,柜檯玻璃一亮,立刻就有人围过来。
“这就是报纸上那个苹果?”
“十九块一斤?这也太贵了吧。”
“贵啥,县报都写了,人家一颗一格装的,你看那果面。”
售货员先切开一颗试吃,刀一落,果肉脆脆的分开,香气不冲,却很乾净。
第一片递出去,是个穿白衬衫的机关干部。
他咬了一口,没立刻说话,嚼了两下,眼睛往柜檯上一落。
“给我称两斤,要完整的,带箱子能不能买?”
售货员还没回话,后头又有人挤上来。
“我也尝一片。”
“十九就十九,给孩子买两个试试。”
“招待所那边刚问了,能不能留一箱?”
柜檯前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还有人嫌贵,等试吃片一出去,嫌贵的声音就小了。不是人人都捨得买一斤,可这年头越是稀罕的东西,越有人想拿回去见世面。
邱建明站在柜檯旁,眼睛一直盯著走货速度。
第一箱没用多久就空了。
第二箱抬上来,刚摆开,县招待所的採购员就带著票据来了,张口要五箱。
邱建明没全给,只拨了两箱。
“今天首批柜檯试销,不能全让你端走。”
採购员急了,“我们晚上有接待。”
“接待也排队。”
周石头站在后门边,听得嘴都快咧到耳根。
刘算盘已经顾不上端著,蹲在角落飞快算帐,越算手越抖,最后抬头看陈子云,眼神像看见了一条铺到县城里的真钱路。
唐雪却没乱。
她每出一箱,就记一笔,柜檯,招待所,机关预订,临时散售,分得一清二楚。
陈子云站在柜檯外侧,没有吆喝一句。
他看著那些人伸手挑果,看售货员报数,看邱建明一边压货一边安排补柜,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终於慢慢鬆开半寸。
龙门红不是陈家自己说好。
是县城的人掏钱说好。
到晌午,三十箱精品只剩下最后两箱。
邱建明把那两箱扣住,转身去后门找陈子云,脸上已经没了先前那点试探,剩下全是做买卖的人见到好货时的急。
“下一批,能不能提前两天?”
周石头在旁边一听,刚想张嘴说能。
唐雪已经翻开帐本,看向陈子云。
那一眼很稳,也很清楚。
果在树上,袋要复查,箱要回修,路要復检,不能因为县城催,就乱了山里的节奏。
陈子云看著空下来的柜檯,又看向后门外那条被日头晒亮的街。
“能不能提前,要看树,不看柜檯。”
邱建明一愣,跟著笑了。
“行,你这话我服。”
陈子云转头对唐雪说,“回去复查第二批,够標准的先列,不够的不动。”
唐雪点头,笔尖已经落下。
“第二批预备,回村后復检,箱数另定。”
柜檯那头又有人问,“龙门红还有没有?”
售货员扬声回了一句,“今天快没了,下一批等通知。”
这句话传到后门,周石头整个人都站直了。
刘算盘低头看著帐页上那串数字,喉咙干得厉害。
陈子云却没笑得太满。
他忽然明白,龙门红不是卖出去了。
是县城,开始催著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