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掛牌后的第三天,院坝总算从热闹里退出来,工棚外那块木牌还掛著,红纸边角被风掀起一点,白天来问名单的人少了些。
苹果后续批次照旧出山,周石头带人查袋,冯二婶管女工分拣,王木匠守著木箱,所有事都在往前走。
夜里油灯亮起来时,陈子云从柜底取出一沓纸。
纸页有些发黄,边角被翻的起毛,最上头几行字却还清楚,乡镇企业试点,轻工业创业园,果品加工。
唐雪坐在桌对面,帐本就放在手边,手指搭在封皮上,却迟迟没有翻开。
陈子云把文件摊开,油灯的光落在纸上,照出几处被他用铅笔划过的痕跡。
唐雪低头看了一会儿,声音很轻,“苏青以前给你的那份材料?”
“嗯。”陈子云把其中一页推过去,“那时候只能看,现在所有都准备好了。”
唐雪抬眼看他,“以前不能动,是因为苹果还没卖?”
“不止。”陈子云指尖点在纸页边上,“枇杷有钱,苹果有名,合作社有牌子,陈氏果业也写进合同了。”
他停了下,又把县副食品公司的草案拿出来,压在旁边。
“这些东西凑齐,才算有资格谈下一步。”
油灯噼啪跳了一下,屋外的风吹过工棚,木牌轻轻的碰在墙上,发出一声很低的响。
唐雪看著那几份纸,终於翻开帐本。
帐页里夹著龙门红首批回单,县百货补货单,还有合作社第一批入社名单。
“你想去县里?”她问。
陈子云没立刻接话,他看向窗外,苹果园在夜色里只剩一片暗影,可那边的袋子还在风里轻响。
“不是想去,是必须去。”
唐雪手里的笔停住。
这四个字落的不重,却把桌上那些纸全压住了。
陈子云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果子在山里长,可货在县里卖,包装,仓储,加工,合同,人脉,也都在县里。”
唐雪没有插话,只把笔尖落到帐页空白处。
“合作社如果一直窝在乡里,就只能做种植端,果子再好,最后还是要看外头渠道的脸色。”
陈子云抬头看她,声音更稳,“龙门红这次能卖十九,是我们自己护住了品质和名声,可下一次呢?”
唐雪顺著他的话往下写,渠道,仓储,包装,结算。
她写到结算两个字时,笔尖稍稍重了点,“县里要是设中转点,钱从哪边走,货权怎么压,损耗怎么认,都得有人盯。”
“所以,陈氏果业得在县里有脚。”
陈子云说完,把手边那份轻工试点文件重新压平。
唐雪抬头看他,“你准备把村里的摊子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是分开。”
陈子云拿过一张草纸,顺手画了两道线,一道写村里,一道写县里。
“村里管生產,县里管经营。树,水路,工棚,分拣,木箱,全不能乱。合同,仓储,回款,包装试样,后续加工,得往县里挪。”
唐雪看著灯光下的他,心里一动,这傢伙,还真不是临时起意,有点东西啊。
她把帐本翻到空白页,声音恢復了平时那股稳劲,“村里帐谁留守?”
“刘算盘做小帐,三天一交,月底送审。”
“他爱算小聪明。”唐雪笔尖没停,“得压一条,小帐不过夜,大帐不离本。”
“写上。”
陈子云笑了下,“你审他,他就不敢飞。”
唐雪没理这个笑,又问,“苹果园技术谁管?周石头能守水,未必能看树。”
“周石头管巡坡,水路,守园。技术上,我留手册和排班,每个关键节点我回来一次,平时让周远航来復看。”
“王木匠呢?”
“留村,扩木箱作坊,修箱,回箱,带两个徒弟。”
唐雪点头,把王木匠那栏单独划开。
“冯二婶管女工,分拣,查袋,晒草帘,清洗木箱,女工工价继续单列。”
“这个不能少。”唐雪抬头,“女工队稳了,分拣就稳,坏果混不进去。”
“唐书记压村里协调,章程那边不能松。”
陈子云说到这里,语气慢了半拍,“村里眼热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有书记在,能挡不少。”
唐雪的笔尖停了一下,低声的问,“那县里呢?”
陈子云看著她。
油灯那点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点著了两簇小火苗,不咋亮,但烧的贼稳。
“县里这套帐,你带。”
唐雪怔住,手指还压在帐页上,半天没挪。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外头只有水缸边一点虫声。
她声音压低了些,“你这是,让我跟你去?”
“嗯。”
陈子云没有绕弯,“帐在你手里,我放心。县里那边,也得有你。”
唐雪低下头,耳根一下热了。
这话乾巴巴的,没半句好听的,可唐雪听进去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
她拿笔尖轻轻的点著纸面,“那你別半路嫌我管得宽。”
“就怕你不够宽。”
唐雪抬眼瞪他一下,却没真恼,嘴角压了一下,又把帐页翻过去。
“县里启动钱从哪一栏出?”
“外用本钱先动一部分,家用不动,工钱不动,苹果后续投入不动。”
唐雪把这四条写的格外清楚。
“旧仓,旧厂房,或者创业园,前头不能贪大,先要能分拣,暂存,回箱,能掛电话,最好离百货和副食品公司都不远。”
陈子云接上,“也得靠近车线。”
“对。”唐雪在纸上添了一笔,“还要能放帐桌。”
陈子云看她一眼,“帐桌这么重要?”
“没有帐桌,你去县里靠嘴记帐?”
陈子云笑出声,笑意很低,很快又收住。
这点轻鬆过后,两人都没再说玩笑话。因为谁都清楚,去县里不是进城看热闹,是把这两年拿命攒下的家底,往更深的水里扔。
唐雪把纸上的分工重新看了一遍。
村里生產端,县里经营端。
这两个词是她临时写下的,写完却觉得贼贴切。
她把笔放下,抬头问,“你什么时候跟我爹说?”
“明天我去。”
“我自己说。”
陈子云看著她。
唐雪把帐本合上,声音不大,“我不是被你带走的,我是自己要去的。”
这话说完,她自己耳根又红了些,却没有躲。
陈子云点头,“好。”
第二天上午,唐雪回了唐家。
唐书记正在院门口修一把旧锄头,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先把锄头放到墙边。
“合作社那边又有事?”
“有。”
唐雪把昨夜那张分工纸放到桌上,又把乡镇企业试点文件的抄页递过去。
唐书记一页页看,脸上的那点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没骂,也没急著问,只把纸翻到最后,看见县里经营端那几行时,手指停住了。
“他要去县里?”
“陈氏果业要去。”
唐雪坐在他对面,背挺的笔直,“他去,我也去。”
唐书记抬起头,眼里那点当爹的担心,终於是藏不住了。
“县里不比村里,话多,人杂,合同一张纸能绕死人。你跟过去,吃苦不说,还容易叫人盯上。”
唐雪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留在村里,我最多是你的女儿,是合作社管帐的唐雪。”她看著桌上的纸,“去县里,我能做更多事。”
唐书记没接话。
院子里风吹过豆角架,几片干叶子擦著竹竿响。
唐雪声音更轻,却没有退,“爹,我不是去玩,也不是跟著他瞎跑。帐要有人管,合同要有人看,县里那些回单和货款,也要有人一笔笔压住。”
唐书记看著她,像头一回真的看清自家闺女。以前她坐在陈家院坝桌后头,他还能骗自己,那只是帮忙。
可现在不行了。
她已经站到那条路上,自己要往外走。
唐书记沉默很久,最后伸手把那张纸压平。
“我支持你跟他去。”
唐雪眼眶热了一下,手指悄悄的蜷了起来。
唐书记却立刻补了一句,“但你记著,帐要清,人也要清,別叫人欺负了。”
“嗯。”
“还有,村里这边我会压著,合作社章程不动,谁想趁你们不在乱伸手,我第一个不答应。”
唐雪低头,把那句话在心里重重的记下了。
唐书记嘆了口气,又像不服输似的哼了一声,“陈子云那小子,胆子是真大。”
唐雪嘴角轻轻动了下,“他胆子大,帐才更要细。”
唐书记看她这副样子,没忍住瞪了一眼。
“还没嫁过去呢,就替他说话。”
唐雪脸一下红了,拿起纸就往外走。
“我回合作社了。”
唐书记看著她背影,半天没动。
等她走远,他才低头看桌上的分工纸,手指在县里经营端那几个字上压了压,眼底那点捨不得,终究是化成了踏实。
这一天之后,唐书记开始把大队里的事往副手那边分。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把合作社相关的用章,证明,外来人员登记,还有入社纠纷,单独理了一个小夹子。
有人问,他只说以后事多,先分清。
可陈子云明白,这是唐书记在替他们守后方。
傍晚,唐雪回到陈家院坝。
她没说太多,只把那张分工纸放到桌上,在唐书记后方协调那一栏旁边添了两个字,已准。
陈子云看见那两个字,心里那口气才彻底落了地。
夜里,院坝再次安静。
周石头巡完坡回来,王木匠收好了木箱,刘算盘也抱著他的小帐本顛儿了,冯二婶报完女工队明天的数,院子里就彻底清净了。
油灯下只剩陈子云和唐雪。
陈子云铺开信纸,抬笔写给苏青。
他写的不快,每一句都很实,请她帮忙打听县里轻工局那边的创业园试点,也请她留意旧仓,旧厂房,能不能做果品分拣,包装和暂存。
写到最后,他停了停,又添上一句。
“麻烦你帮我看路,也帮我选一选,县里哪些旧厂房能落脚。”
唐雪在旁边看著,轻声的说,“这句话写的有点重。”
“就是要重。”
陈子云把信纸吹了吹,折好,塞进信封。
“苏青看的懂。”
唐雪把细绳递给他,又把帐本推过来。
陈子云把信压在帐本旁边,油灯晃了一下,信封上的影子也跟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