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硬活,从第二天天麻麻亮就开始了。
鸡还没叫第二遍,陈子云已经翻身坐起,屋里还窜著夜里剩下的冷气。
院坝地面潮著,墙根那八十株大五星苗挨著码成一排,根上裹的湿草还泛著水意。
他先过去看苗,一株株扫过去,叶子还立得住,土球也没散,这才转头去看屋后那两片坡坡。
坡还在那,斜斜的吊在半山腰上。
它靠著排水沟边,草乱,土薄,远看就不像块能出息的地。
陈母已经在灶屋里舀稀饭了,见他起了,忙的喊了一声。
“先吃两口再去,空起肚皮干活,太阳一晒人都要发飘。”
她说著,又摸出个煮鸡蛋,硬塞进他手里。
老陈蹲在门槛边穿草鞋,头都没抬,只冷不丁的甩了句。
“地给你了,莫站著看,真要种,就早点把锄头落下去。”
陈子云嗯了一声,三两口的把稀饭灌下去,鸡蛋揣进兜里,扛起锄头,拎著草绳跟竹竿朝屋后走。
过了排水沟,脚底下那股子差劲就更明白了。
土是黄土,可薄,锄尖一试,下面就碰著碎石了。
去年的苞谷根还扎在地里没烂透,杂草一丛一丛的拱著,坡面也不平,雨水衝过的地方,浅浅的拉出几道沟印子。
这种地,种庄稼確实吃亏。
保不住水,蓄不住肥,人还得跟著坡势弯腰使劲,苞谷长不壮,红苕也结不实,忙一年未必比山下多换来两碗饭。
可陈子云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掌心里揉开,胸口反倒踏实了点。
差是差,排水却快。
枇杷最怕闷根,真要栽在下头那存水的地里,一场大雨下来,反倒容易坏事。
这坡地离家又近,早晚看苗,挑水护根,都方便得多。
別人只看到这地种粮不行,他看到的,却是第一块能给陈家蹚出条路来的果地。
他没急著挖,先顺著坡来回走两趟,抬头看日头照过来的方向,又低头看排水沟和坡脚的高低。
哪儿土稍厚,哪儿底下石头多,哪儿下雨容易冲,哪儿离沟边太近,他心里都过了一遍筛子。
山下小路上,已经有人挑著粪桶往地里去,隔著老远就朝这边瞟。
“哟,真要在这坡坡上种果树啊。”
“这地连苞谷都养不肥,还想栽龙门的甜枇杷,脑壳还是热的。”
说的人笑笑的就走了,摆明了是来看热闹的。
陈子云全当没听见,找了两根竹竿先在坡上头插住,又把草绳拉直,顺著坡势定出第一条线。
他没想著把八十株硬塞满坡地,反倒走的很细。
脚步量一量,锄头试一试,碰到石层太硬的地方就挪开,靠下怕积水的地方也空出来,寧可少一两棵,也不图那点虚数。
拉到第三段绳的时候,老陈从院坝边走了过来,站在排水沟外头看了一眼,脸拉的老长,还是臭的。
“莫整得东一坨西一坨,栽出来像鸡啄的一样,丟人。”
话说得冲,可人没走。
陈子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绳子又绷紧了些。
“放心,不会乱。”
线一定,活就真硬起来了。
第一锄头下去,先不是土鬆开,是“当”的一声碰在石头上,震的虎口发麻,草根缠著锄尖,带起来一串泥块和白石片。
他只能先清草,再捡石,再翻土。
坡是斜的,脚底板踩不实,一使劲,人就往前溜,锄头抡圆了也吃不上全力,没一会儿,后背的汗就把补丁褂子给洇湿了。
前世签过多少单子,见过多少大场面,真回到一九八八,想翻身,还是得先过锄头这一关。
他一坑一坑的挖的很慢。
坑浅了不行,根舒不开,石头不拣净也不行,回头苗下去,扎根都难,坑沿还得留住一点土,不然浇定根水的时候,顺坡一衝就塌。
才挖了几个坑,手心已经火辣辣的,木柄磨的皮肉发烫。
陈母上来送了一趟水,见他满脸是汗,心口都揪成了一团。
“先歇哈子嘛,太阳都还没大,就整成这样。”
陈子云接过搪瓷缸子,一口气喝了大半。
“不能慢,苗搁久了更伤。”
陈母不会这些,只能把鸡蛋剥好递给他,又回身去看墙根底下的苗,生怕晒坏了。
快到晌午那会儿,坡下传来一阵急脚步。
唐雪拎著一只木桶,肩上还扛了把锄头,上来先看地,又看陈子云,眉头一拧。
“你一个人挖到天黑,怕是都搞不出几排来。”
她把木桶往地上一放,袖子一卷,根本没等人招呼,弯腰就去拖草,动作比嘴还快。
“不是说了今天来帮你扶线,你跑的倒快。”
陈子云喘了口气,把另一头绳子递给她。
“那你扶稳点,別歪。”
唐雪哼了声,站在坡边把绳子拽得笔直。
她力气本来就大,陈子云刚才一人撬了半天都没翻开的石头,她拿锄头別了两下,膝盖一顶,石头就滚到了边上,砸的土块直散。
“这地也太硬了。”
“硬点好,根才不怕闷。”
“你还真把它当块宝了。”
“现在不是宝,以后得是。”
唐雪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嘴角却压了压。
有她帮著扶线,拖草,搬石头,进度一下就快了不少。
陈子云在前头定坑,她就在后头把清出来的石块堆到一边,碰上土太乾的地方,又提桶泼两瓢水,好让锄头吃得进。
坡下又有人停了脚。
周石头挎著个背篓,站在路边往上喊。
“哟,还找了个帮手,搞这么大阵仗,过几天树苗一蔫,看你哭不哭。”
唐雪一听这声音,抬头就瞪了过去。
“你有空在那儿嚼舌根,不如滚回去把你家那几垄草先除了!”
周石头脖子一缩,嘴上还想顶两句,可一看她拎著锄头站坡上,到底没敢再往前凑,嘟囔著下山去了。
日头一点点升高,坡面被晒的发白。
陈子云弯腰挖坑,汗珠子顺著下巴往土里砸,眼睛都叫太阳晃的发涩,可手里的节奏一直没乱。
老陈中午去看排水沟,走到沟边时又停住了。
他站著看了半天,看见那几条绳线拉得直,坑位也不是胡乱落的,清出来的石头和草根都堆到了一边,坡面居然慢慢的有了点模样。
过了会儿,他还是板著脸的开了口。
“沟边那两处莫挖,雨一下大,水从上头砸下来,坑口要衝垮。”
虽不是认同,但也不是单纯的骂人了。
陈子云抹了把汗,顺著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立马的把那一段记下来,又把绳线往里收了些。
“晓得了。”
老陈听见这声,也没多停,背著手就走,嘴里还硬邦邦的补了句。
“你爱咋整咋整,反正死了莫赖地。”
唐雪给陈子云擦汗的手顿顿,忍不住小声的嘀咕。
“嘴是真够硬的。”
到了下午,风更闷了,土却越翻越顺手。
原先杂乱的坡面,被一块块清开,旧草根拖走了,白石片拣出来了,几排坑位沿著坡势排开,新翻出来的黄土带著潮气,顏色比周围老地深了一截。
路过的人还是摇头。
他们照样不信这树能种成,可再往上看时,已经没人说陈子云只是脑壳发热了。
最起码,这后生是真把自己钉进地里了。
傍晚时候,唐雪先回去,临走前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明天栽苗喊我,我再来。”
“行。”
她走后,坡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跟锄头偶尔磕到碎石子的闷响。
等最后一锄土翻出来,陈子云直起腰,才觉后腰酸的发紧,两条胳膊都快不是自个的了。
他站在坡边往下看。
那两片原本没人看得上的坡地,已经挖出了一排排树坑,拣出的石头码在边上,草根清了大半,几道绳线还留著,像是给这片老土重新立了规矩。
山下有人回家路过,抬头看了看,只摇头。
“这娃儿是真逼著自己往里砸了。”
陈子云蹲下去,抓起一把刚翻开的新土,在掌心慢慢的捻开。
別人眼里,这还是块薄瘦差地。
可在他眼里,这已经不是那个破坡坡了。
这是陈家第一块,財富的来源。
路还长著呢。
但这片地,从这刻起,已经开始往外长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