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苗圃第一夜,周石头守的不是树,是以后。
山里的夜来得快,天刚擦黑,坡口那点风就硬了起来,吹得草帘直响。
周石头把最后一根竹钉敲进土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排刚嫁接好的苗,嘴里啐了口气,转身又去压风障。
这块苗圃不大,几行砧木,一排接穗,旁边搭著新扎的草帘和简易围挡,和旁边那片老苹果园比,实在寒酸得很。可周石头知道,眼下这几根枝条,比一车果子都金贵,陈子云前脚刚把话交代清楚,后脚就又进了县里,留给他的,只有这片地和一夜的风。
何老蔫蹲在地头,手里的本子压著膝盖,字写得歪,却一行都没漏。接穗几號,砧木几號,哪块地先嫁接,哪块苗先扶正,他都记得明明白白。周石头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倒比记自家地还上心。”
何老蔫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本子翻过去,低声说,“这不是记地,是记以后。”
周石头一时没接话,手上的麻绳却缠得更紧了些。以前他总觉得陈子云折腾,苹果还没种明白,又弄山楂,又弄黄桃,县里那边还压著加工和仓的事,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扯著胯。可这几天他守在苗圃边,看著那些小枝条一点点立起来,心里那点不服也慢慢散了。
这玩意儿不响,不闹,真要等它长成了,怕是连村口那帮看笑话的人都得闭嘴。
冯二婶带著两个女工赶过来时,手里还抱著一捆新草帘,脸被风吹得发红。她把草帘往地上一放,先看苗,再看周石头,嘴上不饶人。
“还杵著干啥,风都灌进来了,苗冻坏了你赔啊。”
周石头抬腿把一块鬆了的木板瑞正,嘴里回得硬,“我赔不起,你少嚷两句,手就快点。”
冯二婶没跟他计较,蹲下就把草帘往苗行外头加了一层。那几个女工也没閒著,拿细绳把风障扎紧,动作利落得很。苗圃边一时间只剩下绳子拉紧的声响,听著就稳。
天完全黑下来时,山风更冷了。
王木匠提著灯笼上来,身后还跟著一个徒弟,背上背著几块新刨好的木板。他把灯往地上一插,先扫了苗行一圈,又蹲下摸了摸围挡的钉口。
“这围栏还得再加一道。”王木匠皱眉,“光挡风不够,牲口要是闯进来,一脚就能踩烂一片。”
周石头一听这话,立刻抬头,“谁家的牲口敢过来,我把它腿打折。”
“你嘴倒硬。”王木匠瞥了他一眼,“真碰上了,先看苗,別先看你那火气。”
这话说得不重,周石头却没反驳。他知道王木匠说得对,苗圃现在经不起一脚,连骂人都得等把苗护住了再说。
老陈也来了,拄著烟杆,走得慢些,停在坡口没往里头凑。他看了看那排苗,目光在接穗上停了片刻,没多说,只把手里的草绳丟给周石头。
“夜里冷,草帘再压一层。”他说,“这地方看著小,心別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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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石头接过草绳,嘴上还是那副样子,“晓得了,您老回去歇著,这点活我还守得住。”
老陈没走,站在坡口,背对著风,像块沉著的石头。周石头心里忽然一动,没再逞嘴,转身又去补那块被风掀开的帘角。夜色压下来以后,苗圃里的人都没閒著,连说话声都低了下去,像怕惊著苗。
后半夜风果然变了,先是颳得草帘直抖,接著从沟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蹄声。周石头耳朵一竖,立刻抄起锄头站了起来,灯影下,他脸色都变了。
“有牲口!”
王木匠的徒弟最先反应过来,提著灯就往沟口跑。冯二婶一把拽住一个女工,往苗行里侧退,嘴里还骂,“都別乱,先把帘子压住!”
那几头牛不知道是谁家放出来的,半夜撞进坡边,鼻子一拱,就往新翻的土里踩。周石头衝过去,锄头横在身前,脚底踩著湿土,硬是把头一头牛逼退了半步。
“滚回去!”
牛受了惊,前蹄一扬,差点到苗边。王木匠的徒弟赶紧把灯往旁边一晃,照见了那截离苗不远的牛角,脸都白了。周石头骂了一句脏话,抡起锄把往地上一杵,乾脆往沟口那边追。
他不是没怕,手心也在冒汗,可苗行就在后头,他一步都不能退。
老陈这时候才动了,抄起门边的木棍,往坡下一站,喝了一声,“谁家的牛,天亮前给我领走!”
山里人都认这声,旁边草丛里很快有人影晃出来,原来是隔壁队一个后生睡迷糊了,把牛拴绳鬆了。那后生被骂得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去牵牛,连连点头道歉。
周石头没给好脸色,跟在后头又盯了半刻,確认牲口都出了坡口,才慢慢把锄头放下。风还在吹,苗行里那几株小苗被草帘挡著,晃得很轻,却都还立著。
他蹲在地上,手撑著膝盖,喘了两口气,忽然有点恼火,又有点说不清的踏实。刚才那一下,要是慢半步,明天陈子云回来,怕是连脾气都要掀起来。可现在苗还在,地也还在。
何老蔫把本子翻开,在夜色里眯著眼补了一行字,蹄声惊苗,周石头和王木匠守住,未伤。写完,他抬头看了看周石头,难得没损人,只说了一句。
“你今晚算是站住了。”
周石头抹了把脸,哼了一声,“少说废话,明天还得接著守。”
天快亮时,风终於缓了。草帘被压得服服帖帖,苗行里只剩一点潮气和泥土味。周石头没回去睡,乾脆坐在坡口,背靠著木桩,眼睛盯著那排苗不放。
他以前总觉得,守园就是守几棵树,防人偷果,防鸟啄果,防灾年。可这一夜过去,他才算真明白,守苗不是守树,是守后头那条还没长出来的路。
陈子云天亮后赶回来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车刚停稳,他就先往坡上走,脚步比平时快。唐雪跟在后头,怀里抱著县仓帐,没急著问別的,先往苗圃那边看了一眼。
苗还在,风障也在,地上的蹄印倒了一片。
周石头站起身,眼圈有点发青,嘴上却硬得很,“没事,差点让牛踩了,我给轰回去了。”
陈子云没立刻说话,只蹲下去看了看苗根边的土,確认没被踩松,才慢慢站起来。他的目光从苗行扫到围栏,再扫到周石头脸上,最后落到那本记著接穗和砧木的册子上。
“守得住。”他说。
周石头嘴角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又憋回去了。唐雪把帐本翻到新页,低头写下苗圃第一夜,夜守无损,次日复查正常。写完,她合上本子,抬眼看向陈子云。
她没夸什么,也没多问,只把帐本往怀里一抱,站到他身边。
陈子云看著那排还很小的苗,心里忽然很稳。昨夜那点冷风没吹垮苗,也没吹垮人。
苗还小,路也还长,可最难的那口气,总算是咬住了。
远处山坳里,太阳刚露出一角,苗叶上沾著一层浅光,细得很,却亮得扎眼。
可刚接到县里的消息,县里又要开会了,宏发那边还不愿放弃旧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