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从坡口压下来,苗圃边的草帘就轻轻抖了一下,周石头蹲在土埂上,手里攥著一截刚削好的竹钉,眼睛一直盯著那排新栽下去的苗。
这几天他没睡踏实过,白天守山楂试验带,夜里守黄桃苗圃,腿肚子都快站硬了。可他不敢松,陈子云临走前只交代了一句,苗要是活不住,后头那条路就得慢上一年。
何老蔫坐在地头的小马扎上,膝盖压著本子,低头记著接穗號和砧木號,写得慢,却一笔都没漏。
他抬头看了看风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风不对。”
周石头没接话,先起身把草帘往下压了压,又伸手摸了摸最边上一株苗的根土,潮气还在,没被夜风颳散。他刚想骂两句,坡下却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像是故意压著嗓子,又没压乾净。
他回头一看,心口一下紧了。
李二狗站在苗圃外头的土坎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脸瘦了一圈,头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神却比以前更阴,像从泥里爬出来的耗子,见不得光。
“哟,还真把苗当宝了。”李二狗抬了抬下巴,嘴角掛著一点怪笑,“几根枝条,也值得你们守一晚上?”
周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声音压得很低。
“你来干啥。”
“路过。”李二狗眼皮一翻,故意往苗圃里瞟,“听说陈子云在县里混出名堂了,连苗都开始单独看了,我就来开开眼。”
何老蔫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蹭了两下,没吭声,只把苗圃边的木桩看得更紧了些。
这人一开口,周石头就闻出味了。不是来看苗,是来探底。
坡下又晃出两道影子,一个扛著麻袋,一个揣著手,走近了才看清,是镇上那俩常给货郎跑腿的人。周石头眼神一沉,直接抄起锄头横在身前。
“谁让你们上来的。”
“別紧张。”李二狗摆摆手,装得挺像回事,“我就是听说这边要圈地,村里不少人心里不踏实,托我来问问。陈家是不是嫌种苹果不够,又要把薄坡都占了?”
这话一出来,后头那两个人也跟著点头,像真有那么回事。
何老蔫听得眉头直跳。
他以前就是那种人,眼皮浅,遇上点小利就想伸手,可这几个月跟著章程走,才知道规矩比钱硬。李二狗嘴上说问,其实就是想把苗圃和试验带搅浑,让村里人先慌起来。
周石头一步跨到苗行前头。
“这里是苗圃,不是你们问价的集市。”他盯著李二狗,“再往前半步,我把你腿给你掰回去。”
李二狗笑了两声,笑声又短又干。
“你凶啥,真当陈子云能护你们一辈子?”他眼神往苗上转了一圈,“苗都还没长成,就先把地圈了。回头谁家想种点別的,是不是都得看你们脸色?”
周石头刚想骂,坡上又响起脚步声。
唐书记来了,手里还攥著一支没点的烟,身后跟著冯二婶和一个提灯的后生。灯光一晃,李二狗那张脸就白得更明显了些。
唐书记站在坡口,先扫了那两个人一眼,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
“我已经叫人去县里面跟紫云说了。谁在外头传圈地,谁就先把话说清楚。”
李二狗一听这话,眼皮抖了下,嘴上还是硬。
“我就是问问,村里人都在问。陈家这又是山楂,又是黄桃苗,薄坡也要,试验带也要,谁不怕以后没地了?”
唐书记没急著答,反倒抬手把灯往苗圃里一照。
“看清楚。”他说,“这是黄桃苗圃,不是果园。苗是育出来给试种户用的,不是给谁占地的。山楂试验带也一样,三小块坡,成活才往后说,没谁拿地去逞能。”
冯二婶听完,直接往前站了一步。
“你要是真怕没地,就別在这儿搅浑水。”她把袖口一捋,眼神利得很,“陈家这两年把果子卖出去,木箱做出来,县里仓修起来,连你们这种人都开始盯苗了,说明啥,说明路是活的,不是死的,你们嫉妒了。”
李二狗脸皮抽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唐书记会把话当场摊开。
可他还没死心,眼珠子一转,又把身后那两个人往前推了半步。
“那他们呢?”他嘴角往下一压,“也是来问问,能不能沾点苗,跟著种。陈家要真大方,就別把话说死。”
周石头听得火都顶到嗓子眼了。
何老蔫这时候却站起来,把本子抱在胸前,慢慢走到灯下,把封皮翻开给几个人看。上头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条不差。
苗圃编號,接穗来源,砧木数量,今日浇水,守护人。
他看著李二狗,声音有点哑。
“想学可以,先按规矩登。想拿苗,先看成活。想乱剪,先过章程。”
李二狗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连何老蔫都敢这么说。
他嘴角扯了扯,转身就想走,可周石头已经上前一步,锄头横在土埂上,挡住了下坡的路。
“来了就把话留清楚。”周石头盯著他,“谁指使你来的。”
“没人指使。”李二狗把脸一扭,“我就是隨口问问。”
唐书记冷笑了一声,烟还是没点。
“隨口问问,能问到苗圃里来?”他抬手指了指坡下,“回去告诉想传话的人,陈氏果业没圈地,只有章程。苗是给种的,不是给偷的。谁要真想学,明天来大队屋报名字。”
李二狗脸色一沉,知道今晚这口风没带起来,反倒把自己卡住了。他抬脚往后退,脚下的土一滑,差点踩到苗行边上。
周石头手一伸,直接把他肩膀一顶,硬生生推回了土坎外。
“再靠近一步试试。”
李二狗被顶得一个趔趄,脸彻底掛不住了,衝著坡下啐了一口,带著那两个人灰溜溜往黑里钻。走出去没多远,还回头看了一眼苗圃,眼神阴得发冷。
人走了,坡上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草帘轻轻晃,苗行里那几株刚嫁接的苗被灯光照得发亮,细枝条虽然瘦,却稳稳站著。
周石头这才把锄头往地上一插,狠狠吐了口气。
“这狗日的,果不偷了,改想偷苗了。”
唐书记看著坡下那团黑影散开,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他不是来偷苗。”
冯二婶抬头看他。
唐书记把烟杆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声音低,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他是来试人心的。果子能不能卖,苗能不能活,后头这条路值不值钱,他想先让村里人自己乱起来。”
何老蔫低头看著本子,手指在封皮上压得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李二狗这次回来,不是衝著几颗果,是衝著以后那整条线来的。苗要是保不住,往后谁还信陈子云能把山里这摊事一直种下去。
这时,坡下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远远的,像从县城方向绕过来。没过一会儿,陈子云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袖口还沾著旧仓里的糖粉,脸上带著赶回来的疲色。
他先没问別的,径直走到苗圃边,蹲下看了看苗根,又伸手摸了摸草帘下的潮土,確认没被踩松,才慢慢站起来。
周石头嘴一张,刚想说今晚的事,陈子云已经抬头看向坡口那片黑下去的路。
“李二狗来过了?”
唐书记点点头。
陈子云没发火,也没骂,只把那截被风吹歪的竹钉重新压正,动作很稳。
他看著苗行,声音不高,却落得很实。
“他想偷果,是偷眼前钱。”
他顿了顿,目光往坡下一扫。
“但现在偷苗,是偷以后。”
周石头听得脖子都绷紧了,冯二婶也没接话,只把草帘又往下压了一层。何老蔫把本子翻到新页,笔尖落下时,手稳得比前几天快多了。
唐雪这时也从县里赶了回来,怀里抱著县仓帐,另一只手还捏著一张空白章程纸。她看了苗圃一眼,没问为什么会闹这一出,只把章程纸放到灯下,轻轻压平。
“那就把规矩写清。”她说。
陈子云看向她,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冷意慢慢稳住了。
唐雪低头,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字不大,却一笔一划都落得硬。
苗圃归苗圃,试验带归试验带,观察户归观察户,未登记不得进苗,不得私剪接穗,不得混货冒名。
写到最后,她抬起头,看向坡下那条通往村里的路。
“明天贴出去。”
夜更深时,苗圃边的灯灭了,只有那排苗还在风里轻轻晃。李二狗带来的那点阴气被夜风卷得很散,可人都知道,这事还没完。
周石头蹲在土埂上,低声骂了一句。
“这回盯上的不是树,是以后。”
陈子云站在苗圃前,手指压在新写好的章程上,声音平静。
“那就先把以后,种得让他们碰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