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灯渡。
废弃水道的入口,霉味与铁锈味搅在一起,像是在醃製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诺浮在远处的高空,双指併拢,利落地掐出一个凝神法诀。
“【煞心照影】。”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
石壁、黑水、灵舟,所有实体都被抽乾了顏色,变成半透明的淡灰底片。
紧接著浮现出来的,是一条流动的气机脉络。
这视角,简直像是在暗室里套了个红外热成像仪。
水面下,暗流涌动。
三十六盏无火河灯排成弧线,灯芯全浸在黑水里,泛著微弱的血红光泽,细密的灵力丝线將它们串联成网。
几个活人气机分布在灵舟两侧,石壁暗角还蹲著六具纸傀,血线缠满全身。
“弦宝,看出来了吗?”
“百灯沉莲阵,河灯是阵眼。”
林锦弦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语气清冷又专註:“有人踏水或者灵力波动超过閾值,阵法就会自动收缩绞杀。”
“还是我的弦宝最靠谱啊。”陈诺翘了翘嘴角。
他继续凝神观察。
那些血莲教徒动作熟练,显然是老油条了。
黑铁匣被一口口码上灵舟,其中大部分属於普通的违禁品。
唯独最后搬上来的那口长匣,气机浓稠宛如活物。
血红色的脉动一下接一下从匣缝里往外溢,染得周围空气都跟著发颤。
“这是什么怪东西?”陈诺眉头微皱。
正观察著,水道深处传来交谈声。
“快点搬!罗执事催了三遍了,说上面秦公子的人只拿好处不担风险,脏活全压咱们头上!”
“急什么,不是还有半个小时?”
“你懂个蛋,沉渡使韩烬舟亲自来了。”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明显的忌惮:“要是让他看见你们这德行,全得被拿去熬了点灯!”
陈诺默默將这几个关键词记在小本本上。
水道尽头,黑水无风自动。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水而来。
他脚下盪开涟漪,伴隨著诡异的血色莲瓣。
每走一步,周围的河灯便自动压低灯芯,就像是在迎驾。
从身上散发的灵力波动来看,赫然是金丹期修为!
林锦弦却没当回事:“金丹一层而已,刚破境不久。”
“这都能看出来?”陈诺有些惊讶。
“金丹之气外溢都不懂收敛,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破了境。”林锦弦嗤笑一声,满满的鄙视。
韩烬舟在灵舟前站定,目光阴冷地扫过搬货的教徒。
“第三批核心器件到齐了?”
“回沉渡使,都在船上了。”
“好。”韩烬舟抬起手,一枚令牌上的血莲纹幽幽亮起:“子时三刻准时入水道。若误了赤莲尊者的大计,呵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行了,赶快干活吧。”
韩烬舟已经把“贏麻了”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陈诺听得头皮发麻。
就在他盘算著怎么把对面一锅端时,视野边缘突然亮起一抹血红。
一名筑基期的教徒拎起一个水工,隨手就像丟垃圾似的甩向河灯边。
“这些没用的渣滓,直接炼化掉吧。”
“不、不要杀我,求求大人放我一马!”水工嚇得魂飞魄散,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哭喊。
陈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弦宝。”
“我知道。”林锦弦显得心不在焉:“你又要多管閒事了是吧?”
“反正也拦不住你,”她轻哼一声:“动手吧,乾脆点。”
陈诺心情稍稍放鬆了些。
他家这女魔头的小傲娇啊,是越来越可爱了。
下一刻,陈诺屈指轻弹。
“【血煞凝刃】。”
一道薄如蝉翼的血色光线破空而出,光线没有直奔要害,而是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刀,瞬间切过那教徒掌心的血线术法节点。
灵力迴路当场断裂,反噬直衝经脉。
“啊啊啊啊啊啊!”
教徒惨叫一声,右臂当场疼得麻痹,五指一松,水工径直往下坠落。
陈诺指尖再动,一缕暗红色的丝线从袖口灵蛇般射出。
丝线稳稳缠住水工腰间,猛地一拽,直接將人拖进了安全的阴影角落。
“谁在那装神弄鬼!”
韩烬舟立马回头,金丹期的灵力如海啸般朝陈诺隱匿的方向碾来。
同一时间,沉入水面下的纸傀动了。
湿漉漉的人形从黑水里爬出来,脸上画著诡异血莲,浑身掛满血色丝线。
它们像闻著味儿的丧尸,疾步朝陈诺围拢。
退路上的河灯也齐刷刷亮起,灵线瞬间绷紧,织成了一面避无可避的发光杀网。
陈诺笑了。
我避他锋芒?
“別去斩纸傀。”林锦弦一眼便看破了敌方的路数:“斩灯线!它们没有自主意识,全靠河灯的灵线在牵动。”
陈诺二话不说,果断催动【煞心照影】。
视野中,纸傀身上的血线一路往回延伸,连接著六盏河灯的源头。
【血煞凝刃】!
六道血色光线在指尖同时绽放,在暗河上空划开六道绚烂的弧线。
“啪啪啪啪——”
灵线应声断裂。前一秒还张牙舞爪的纸傀,瞬间像被拔了电源的机器,身形一僵,直挺挺地栽进水里,溅起大片黑色水花。
韩烬舟目光一凛。
“你……竟然能破解百灯沉莲阵?”
他根本不给陈诺废话的机会,抬手就是一掌悍然压下。
金丹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整条暗河的水面硬生生被压凹下去三寸。
水底的血色莲根感应到主人的怒火,从淤泥里暴射而出,如长鞭般朝陈诺缠去。
陈诺只觉得经脉里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外溢散。
“开启【琉璃身】!”林锦弦的声音里透著绝对的冷静:“强行封脉,只要扛住一息就行!”
陈诺咬紧牙关,没有丝毫犹豫。
血煞灵力沿著经脉逆流直上,在骨骼深处点燃。
他整个人仿佛从內部亮起了一盏灯,冷冽红光透过白皙肌肤渗出。
经脉中的灵力外泄……强行止住了!
一息。
两息。
陈诺悬空而立,半步未退!
韩烬舟的眼神终於变了,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竟然能硬扛我这一击?!”
就趁他这震惊走神的一剎那。
陈诺脚尖猛地踩碎地面青石,整个人化作一道快到模糊的淡红流光。
【血影遁】!
残影如同碎裂的琉璃片,在暗河上方拖出一条妖异而狂暴的红色轨跡。
这爆发速度,韩烬舟根本来不及捕捉!
等他视线重新聚焦时,陈诺伸出手指,隔空点在了他袖中藏著的法印上。
“嗡!”
法印上的血莲纹,硬生生被这一指的震偏了半分。
百灯沉莲阵瞬间瘫痪。
水面上的血莲纹闪烁了两下,紧接著所有河灯的光芒骤然黯淡。
韩烬舟脸色铁青,惊怒交加地连退数步拉开距离。
“我chovy什么鬼?”
他不可置信盯著暗处陈诺的身影,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能看穿百灯沉莲阵的阵眼,还能用如此纯正的血煞灵力破局……”
他忽然冷笑出声,笑得阴寒无比。
“赤莲尊者果然没算错。密云山遗蹟里藏著的东西,绝对跟琉璃宗脱不了干係。”
“而能破解那遗蹟的人……”韩烬舟高高昂起下巴,满脸算计得逞的狂妄:“果然会自己送上门来。”
识海深处,林锦弦的呼吸陡然停滯。
“琉璃宗”这三个字,就像一根烧得通红的钉子,毫无预兆地凿进了她的心臟!
紧接著爆发的,是滔天的杀意。
那头被囚禁了十二年的復仇凶兽,正在疯狂撞击著理智的牢笼,想要將眼前之人撕成碎片!
“弦宝。”
“……”
“弦宝,听话。”陈诺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坚定与温柔。
识海里,是那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
魔女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意,在陈诺的安抚下,竟然奇蹟般地、一点一点地退潮了。
“……那就留活口吧。”林锦弦的嗓音带著隱忍的哑。
“小陈,这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