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温暖的季风终於还是停了。
【蹉跎长河】的幽蓝微光渐渐沉寂,陈诺行在对岸,眼前恢復了遗蹟原本的模样。
还没等他开口试探,某位女魔头先声夺人:
“小陈刚才...看见了什么?”
林锦弦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向来临危不乱的陈掌柜,这会儿心里也有点发慌。
蓝天、高楼、霓虹灯、老妈喊吃饭……这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打圈。
要是女魔头逼问起来,他该怎么办???
陈诺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语气显得云淡风轻:“和你差不多,都是些回不去的人和事。”
“真的吗?”林锦弦半信半疑。
陈诺咽了口唾沫,刚要继续狡辩。
然而女魔头並没有继续深究,只是幽幽嘆了口气:“我看见了师父……还有师姐他们。”
幻境里的琉璃宗还没变成废墟,大家都一如既往地生活著,那段日子美好得差点让她沉溺其中。
陈诺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当个情绪树洞。
“虽然这幻境设计得很卑劣,”林锦弦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发颤:“但我……其实还挺感激它的。”
这些年她在刀尖上舔血,甚至都不敢做梦。
她太怕那种梦醒后,所有的一切都从指缝漏下的无力感了。
“没事的,没事的,弦宝。”
陈诺语气温柔地安抚道:“你能平静地说出这些,就说明已经活在现在了。”
他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还好两人在幻境看到的是不同频道,否则他部分脑细胞恐怕得壮烈牺牲了。
好巧不巧,系统面板適时弹出一行淡蓝色字幕:
【提示:为保护宿主最高级別隱私,[蹉跎长河]期间已临时隔断[洞悉模式]的共享感官。】
陈诺眨了眨眼,心说还是统哥你靠得住啊。
“可是……我真的很不甘心。”林锦弦压抑著心头的酸涩。
那些高高在上的偽君子,凭什么夺走她的一切,还冠冕堂皇地说是降妖除魔?
“懂你意思,”陈诺耐心地倾听著:“既然如此,那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林锦弦沉默半晌,又换上那副冷淡的调子:“梦境再美好,我们也总要从梦中醒来。”
“再说了……你不是决定了要继续探索吗?”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仍旧撩人心弦。
陈诺嘴角忍不住上扬些许。
他没去戳破这份彆扭的温柔,有些话...彼此理解就够了。
“走吧弦宝,咱们还得干正事呢。”陈诺伸了个懒腰。
“嗯……不过小陈你居然能走出来,看来道心也没那么差劲嘛。”林锦弦又开始冷嘲热讽。
“哟,弦宝这夸人的角度真是清奇。”
“哼,要你管。”
陈诺轻笑出声,迈步走向残境深处。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长河里的那些幻梦。
……
与此同时,密云山镇脉井。
战况依然胶著。
严守心的锁链横亘井口,律法司吏员结成密不透风的大阵,拼死阻挡血雾渗透。
沈听澜坐在后方高台上,十指飞速拨动天衍璇璣盘,每隔五息便报出一组修正数据。
贺知锋领著剑阁修士,一剑截断血莲教左翼的衝锋;邵奇则带著琅琊宗弟子死守正面。
闻人述手里的渡真笔快抡出了残影,金色刚刚凝为实质,便翻向下一页。
局势虽然不容乐观,但好歹是韧性极强地黏住了。
“东崖血纹浓度下降一成七。”沈听澜冷静地报数。
严守心頷首。
邵奇握剑的手也稍稍鬆了半寸。
然而就在大伙以为能喘口气的瞬间,漫天血光骤然熄灭。
没有任何徵兆与过渡,天地间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掐断。
之后便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邵奇倒吸一口凉气,严守心愕然抬头。
只见镇脉井正上方的夜空,一朵妖冶的巨型血莲正缓缓绽放。
数十丈宽的花瓣,全由浓稠至极的血气凝聚,脉络里涌动著暗金色的诡异符文。
花蕊深处,一尊模糊的人形法相盘膝而坐,正垂眸俯视著底下这群螻蚁。
恐怖的威压倾泻而下。
无关灵力深浅,根本就是源於生命本能的战慄。
就好像整座密云山,直接砸在了每个人的天灵感上。
琅琊宗的许多炼气、筑基弟子连惨叫都发不出,身躯当场崩碎,化作血雾被莲花吸走。
“晏九厄!”严守心脸上青筋凸起,愤怒到了极点。
双链化作黑龙冲天而起,裹挟著元婴二层的磅礴灵力,狠狠砸向那朵血莲。
“砰”!
铁链被一股巨力强行弹回。
严守心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咬牙把一口腥甜咽了回去。
【赤莲尊者】晏九厄可是老牌元婴巔峰修士。
此刻更是藉助血祭法相,硬拔高到半步化神的地步!
这种战力上的绝对差距,根本不是靠一腔热血能填平的。
“该死的妖魔,吃我一剑!“
贺知锋双眼燃成灿金色,背后上百把飞剑齐刷刷出鞘,匯成一道剑河直斩血莲。
然而那片花瓣仅是抖了抖,便如饕鬄般將漫天剑河尽数吞咽。
“已经是无限接近化神的威能了……”
沈听澜贝齿咬住唇瓣,悬在阵盘上的纤纤玉指不住地颤抖,冷玉般的俏脸也褪去了血色。
然而那尊法相併未恋战。
一只巨大的赤色手掌从莲花中探出,指尖悬浮著那枚至暗血纹钉!
严守心拼了老命催动锁链拦截,贺知锋的剑阵全力绞杀......
可惜全部都是徒劳。
隨著巨手合拢,铁钉悍然入井!
“轰隆隆隆”!
密云山从根基处发出哀鸣。
灵脉的光芒瞬间被污染成暗红,山体裂缝中喷涌出浓稠血雾,局势顿时糟糕到了极点。
沈听澜的天衍璇璣盘急促运转,四重刻度全数飘红。
她演算完最后的数据,给出了一个绝望的结论:
“以现有阵势推算,保住灵脉的可能性……”
“百不存一。”
整个战场静默了一秒。
很多人打起了退堂鼓,开始掉头往后缩。
“咱们要不先撤吧,下次遇到这帮邪修,再狠狠干回来!”
“对啊,这样打下去完全就是在送人头了,真的不值当!”
“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家里老婆如花似玉,还不想死啊——”
就在人心惶惶,仿佛大势已去的时候。
残境深处,一抹清辉毫无徵兆地亮起。
那光芒刚柔並济,宛如照亮无边黑夜的第一缕晨曦。
它从密云山灵脉最深处奔腾而来,蛮横地贯穿了井壁、山石,直衝云霄!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漫天莲灯,从虚空中次第点燃。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然后琉璃阵纹一路攀爬,覆满山体,甚至掠过了被血雾侵蚀的高空。
这些古老被人遗忘的奇观,终於在此刻重见天日。
晏九厄那不可一世的血莲法相,表面竟咔嚓裂开了一道缝隙!
严守心面色愕然,邵奇举著剑僵在原地,秦牧衡更是脸色阴沉似水。
闻人述提著渡真笔,嘴巴张成了“o”形,迟迟没有落笔。
沈听澜坐在高台上,白皙的天鹅颈舒展,痴痴仰望那满天莲灯与阵纹。
天衍璇璣盘上的数据,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刷新重组。
这套运行逻辑精密完美,浑然天成,超越了她所见过的一切推演模型。
这位阵法天才眸光瀲灩,如同看见了宇宙的终极真理,满是纯粹的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