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梦境,在同一个夜晚出现在了榕木村每一个村民的脑海中。
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男人还是女人,甚至是村长夏有田,无一例外。
那棵巨大的榕树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但那威严的注视和那一声“榕木村的后人”,已经足够让这些淳朴的山里人浮想联翩了。
“你们也梦见了?”
第二天一大早,夏有田就把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召集到自家院子里,神色凝重地问道。
“梦见了一棵大榕树,叫咱们榕木村的后人。”
一个白鬍子老头颤巍巍地说,“一模一样的梦,这绝对不是巧合。”
“那棵大榕树是不是就是咱们村后山的那棵祖树?”
另一个老头接话道,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我小时候就听我爷爷说过,咱们榕木村之所以叫榕木村,就是因为后山那棵大榕树,那是咱们的根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山村里的人本来就信这些,何况所有人做了一模一样的梦,在他们看来只有一个解释,那是先祖託梦。
“村长,你说句话吧。”
所有人都看向了夏有田。
夏有田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准备五牲祭拜祖树,先祖这是提醒咱们不能忘本啊。”
这件事一定下来,整个榕木村就喧囂起来,公鸡被惊得扑棱著翅膀从鸡窝里飞出来,狗在村巷里汪汪地叫著,来回乱窜。
全村但凡能喘气的老头子、老太太、壮年劳力、年轻媳妇、半大小子,甚至还在怀里吃奶的娃娃,都被大人抱著,全都出动了。
打头的几个精壮的农家汉子抬著宰杀好的五牲,猪、牛、羊、鸡、鱼,每一样都收拾得乾乾净净,大红的托盘装著,上面还盖著红布。
后面跟著全村的男女老少浩浩荡荡出了村,顺著山路往后山走去。
村里本来就穷,又被苛捐杂税逼得饭都快吃不上了。
但经歷了昨晚那一件事,愣是咬牙上祭了五牲,算是狠狠地折腾了一下家底。
人群里有人在底下议论,都在议论著昨晚梦见的那棵大榕树,树身都在发光。
“还说什么?肯定是祖宗显灵了。待会的祭祀一定要诚心诚意,不敢马虎啊。”
有人已经接话说道。
后山那棵大榕树確实大得惊人,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的需要好几个壮汉环抱。树冠遮天蔽日,投下来的阴凉笼罩一大片区域,裸露在地面上的根茎盘结交错,像是一条条匍匐在地上的蟒蛇。
夏有田小时候,这棵古榕树就一直枝繁叶茂。如今再看这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树,心里头莫名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敬畏。
但是他还记著今日的职责,按照老一辈留下来的传统规矩,然后开始主持祭祀。
摆贡品、点香烛、斟水酒、念祭文……
每一个步骤都不敢马虎,村里的老老少少全部被昨晚的事情嚇破了胆,今天格外认真。
“……榕木村后世子孙叩拜先祖、叩拜祖树,愿祖宗庇佑榕木村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隨著祭祀的声音响起,全村的老老少少全部跪在地上,三叩九拜,认真磕头,没有人敢偷奸耍滑,全部结结实实磕在泥土上,黑压压的一片。
而此刻,徐长青的意识正盘踞在那棵巨大的古榕树之中,仿佛从另外一个视野向下俯瞰,感知著这一切。
伴隨著祭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一股奇异的力量如同冬日的暖阳,又像是清晨间繚绕的雾气,丝丝缕缕从每一个跪拜的村民身上升腾而起,向著古榕树匯聚而来。
那力量脱离物质层面,没有任何的攻击性,温暖而醇厚,就像是一缕缕青烟缠绕匯聚在古榕树的树身周围,一点点地渗透进去,最后被树心內那一团白色的光团所吸收。
“……就是香火之力,又或者说是信仰?”
感知著这一切,徐长青心中一凛。
他明白,这些村民祭拜的不是他,而是这棵古榕树,或者说是他们心中的祖灵化身。
这並不妨碍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一缕缕香火之力从祭祀中產生,从那每一个村民的身上升腾而起,匯聚而来,百川入海,最终是如同一团暖融融的光芒,將整棵古榕树都给包裹起来,薰陶的烟雾繚绕。
就这样,整个繁琐的祭祀仪式一共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等到一切结束之后,这些村民才安心下来。
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情,每个人都如释重负。最后收拾东西,在村长夏有田的带领之下,恭恭敬敬地退回古榕树所笼罩的区域,向著村里走。
“大壮哥,你说咱们祭拜完了,祖树应该就原谅咱们,不会再怪罪咱们了吧?”
一个半大小子拽著身旁壮汉的衣角说道。
“再不会了,咱们都诚心诚意地跪拜了祖宗,还祭了五牲,磕头上供,老祖宗在天有灵,也都是能看到的。”
那壮汉想了想,揉了揉这小子的脑袋说道。
和徐长青的目光並没有伴隨这些村民的离开,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棵古榕树的树心之內,以及缠绕在树身之上的香火之力之上。
这力量算不算庞大,但却实实在在,是由一个个村民,一缕缕一缕缕地匯聚而来,最终淹没了整个古榕树,像是升起了的烟云,縈绕不散。
日落西山,榕木村的后山更是早早地被夜色吞没。
黑暗覆盖山林,鸟鸣声、虫鸣声此起彼伏,不断地响起。
此时此刻,一轮明月升起,朝朝悬掛在天空之上,挥洒下一片银色的月光,同样照射在榕木村后山的那棵巨大的古榕树身上。
“成功还是失败,就在此一举了。”
此时此刻,徐长青的意识在古榕树之上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心情振奋,思绪跳动。虽然此刻他只是一棵树,但是这个动作在他的意识里却清晰无比
徐长青將缠绕在树身之上浓重的香火力量,在这一刻全部调动起来,就如同一堆堆积的柴火被点燃了火星,一同触动树心之中那团白色的光团。
光团跳动之间,香火之力仿佛被燃烧起来,化作熊熊的火焰,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推动的燃料。
在徐长青的意识的操控之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棵古榕树庞大无比的树冠之上升腾而起,笔直地冲向天空中的那轮明月。
剎那之间,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一下。
鸟鸣声、虫鸣声都消失不见。
然后一道璀璨夺目的月光从那夜空之中倾洒而下,如同一道银色的瀑布,直接將整个古榕树都彻底地吞没了。
剎那间,月光如注,散发出如水般的实质感,灿烂得让人无法直视。
整棵榕树在这月华的笼罩之下,变得通明透亮,每片叶子都散发著光芒。
而在那繁密的树冠正上方,月华飞速地旋转凝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银色漩涡,漩涡流转,將周围方圆数里之地的月华之力通通地撕扯下来,融入其中。
沙沙。
旁边的草丛一阵晃动,从里面悉悉嗦嗦地钻出了好几只毛绒的身影。
领头的是一只老狐狸,身上的皮毛都有些斑白了,行动却依旧敏捷。
它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著那棵被月华笼罩的巨大的榕树,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极其擬人化的敬畏。
在它身后跟著三只赤色的小狐狸,怯生生地挤在一起,好奇又胆怯地望著那片灿烂的银色光芒。
吱吱?
老狐狸回头看了一眼三只小崽子,然后缓缓走到榕树前的一块空地上,四肢伏地,恭恭敬敬地向著神树的方向跪拜了下来。
三只小狐狸也有样学样,学著老狐狸的样子,把小小的身体伏在地上,毛绒的尾巴一摇一摇的。
徐长青意识感知到这几个小生灵的存在,他心中微微一动,那巨大的银色漩涡中便自然而然地分出一道柔和的月华,像是一道银色的飘带,轻轻地落在那四只狐狸的身上。
月华入体,四只狐狸打了个激灵,它们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顺光亮起来。
那老狐狸原本斑白的毛髮甚至隱隱透出几分银色的光芒。
一种神奇的力量正在温柔地改造著它们身体,虽然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大大的变化,但那种种子已经种下了。
呱呱,一阵难听的叫声划破夜空,一只漆黑的乌鸦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被这边的异象搅动了。
扑棱著翅膀落在榕树的一根粗壮的枝丫上,它歪著脑袋,黑洞似的眼睛倒映著银色的月华,浑身的羽毛在月亮的照射之下,油光发亮。
四下瀰漫的月华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直接把它也笼罩了进去。
乌鸦舒服地抖了抖翅膀,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咕声,竟然就这么安静稳稳地蹲在枝头,闭上眼睛享受起来。
月华的漩涡越转越快,越来越猛烈,大团大团的银色雾气从漩涡中心倾泻而下,如同瀑布一般汹涌垂落,吞没了整棵大树。
雾气不断地扩散,以榕树为中心,將方圆数百米、数千米的外面笼罩了起来,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片浓重的几乎化不开的雾气之中,一个巨大的黑影在不断的涌动,膨胀著。
那黑影的模糊而庞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雾气中伸展著,膨胀著,睁开一只属於自己的天。
徐长青的意识沉浸在这股磅礴月华之力中,感受著这株古榕树的本体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生著快速的蜕变。
树干变得更加粗壮坚实,根系扎得更远更深,枝丫伸展得更加宽阔,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茧里的蝴蝶,正在拼尽全力地破开那层束缚,向著更高更远的地方伸展著。
月亮晶莹的掛在天上,冷漠的注视这边山林间发生的一切。
银色光柱持续不断地灌注著,仿佛永远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