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堡东侧的长屋里,火塘填著半湿的树根,冒出呛人的烟。铁锅里熬的不是肉汤,而是掺了树皮粉末的陈燕麦。锅里几乎全是水。
波利弗靴底踩著没化开的冰渣,快步走进石塔底层。
“大人,地牢里的水桶浅了。”事务官的声音卡在乾涩的喉咙里,“关那个布莱伍德家斥候的铁笼外头,多了一滩乾净的水渍。”
奥托坐在硬木桌后。左臂的伤处裹著厚重的麻布绷带。他没有去碰武器架上的长剑。
“谁干的?”
“看守地牢的老科本。”波利弗从袖口摸出一个黑乎乎的物件,放在粗糙的木桌上,“在他身下的茅草堆里,翻出了这个。”
那是一枚刻著黑鸦纹章的银质搭扣。从布莱伍德贵族的剑鞘上生生抠下来的,缝隙里还沾著发黑的指甲泥垢。
波利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老科本挖暗沟时被连枷砸断了左手,为了几枚银鹿,下半夜拔鬆了排污渠后墙的生铁柵栏。
奥托拿起那枚黑鸦银饰。粗糙的拇指擦过上面凝结的血泥。
“敲钟。分粥。”
长屋门外的泥地上。四百多名冻得嘴唇发青的农夫、士兵和女人孩子,缩著脖子聚在熬粥的铁锅前。
“老科本。出来。”
端著破陶碗的老科本浑身一抖。因飢饿而蜡黄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拖著那条废掉的左臂,挪到木案前。
奥托將一个铁盘,扔在案板上。
盘子里没有审判的短刀。里面放著三枚足色的银鹿、一卷厚实的防风牛皮,还有一包够吃十天的肉乾。铁盘旁边,是浮著树皮渣的黑燕麦粥。
“这堵灰墙合拢的时候,你的左臂卡在水柵栏里,被布莱伍德家的马蹄踩碎了。你为领地流过血。”
奥托没看那只断手,目光像头顶的寒天一样阴冷,盯著铁盘。
“按誓言,领地该养你下半辈子。但这碗混著发霉木渣的糠粥,对不起你流的血。”
长屋四周鸦雀无声。老科本扑通一声跪在冻土上,藏在裤襠兜里黑鸦的搭扣,贴著他的大腿肉。
“西边的大门已经打开了。门道外头的国王大道一直往西,那片沼泽没设伏兵。”
奥托单手把铁盘往前推了推。“这是抵你左臂的银钱,足秤的三枚银鹿。够你走到海疆城,或者南边更富的镇子。”
“拿上肉乾和皮毯,带著你的女人,现在就穿过大门往西走。去南方找口热汤喝。”
“或者——端起这碗剌嗓子的树皮粥。向诸神发誓,你这辈子都烂在这个窝棚里。”
冷风呼號。四百多双挨饿的眼睛,死死盯著老科本。
大门外头確实没伏兵,但游荡著从红叉河退下来的溃军。一个拖著断臂的老头,怀里揣著三枚银鹿走在荒道上,活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兵痞剥皮抽筋。
老科本半步都没敢往外挪。
他手脚並用,在冻泥上往前爬了半尺。躲开那亮晃晃的银幣和皮毯,用发抖的右手,死死抱住那只粗糙的泥陶粥碗。
老兵仰起头,混浊的眼泪在泥脸上衝出两条黑沟。
他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吞咽剌嗓子的树皮渣。粗糙的残渣卡在喉管里,他拼命捶打干瘪的胸口,將乾呕出的酸水混著黑糠,硬生生咽进胃底。
周围那些暗中抱怨缺盐少粮的残兵,看了看敞开的大门,目光从三枚银幣上扫过。最后,他们默默后退,重新站回了领粥的队伍里。
三日后的南境。长夏最后一场刺骨的冷雨拍打著国王大道。
在三十个眼眶凹陷、像活乾尸一样的双子塔残兵拖拽下,三辆沉重的木车压出深深的泥辙,停在戴瑞城的石阶前。
戴瑞城的暗红木门半开。城墙垛口上站著几名披著掉漆甲冑的骑士。
大厅的橡木主桌前,雷曼·戴瑞冷冷地看著台阶下的外甥女。他浑浊发黄的眼珠在苦力身上刮过,最后盯著玛丽亚。
“双子塔把你扔了出来,你就带著这几辆破板车,跑回戴瑞城討食了?”
玛丽亚微微提起沾著泥浆的羊毛裙摆,左脚后撤,屈下膝盖。
“雷曼大人。”玛丽亚的声音在冷风中听得一清二楚,“我是奉我丈夫,霍亨索伦男爵的命令,来向戴瑞家致意的。”
她侧过头,向身后的苦力使了个眼色。
解开防雨的死结,揭开黑陶罐的泥封。
冷风倒灌进大厅。一捧雪白的极品精盐,静静地躺在粗糙的陶罐里。
大厅里十几名戴瑞家的骑士,喉结猛地上下滚动。秋雨连绵,如果没有精盐醃製,他们地窖里那点干肉入冬前全会生出绿斑。
雷曼的眼皮剧烈抽动了几下。“几罐子细盐,就想从我的大厅换走我的甲士?”
“三十口瓮。全是精盐。”
玛丽亚双手交叠在身前,“男爵知道戴瑞城遭了兵灾,这算是霍亨索伦家的一点心意。只要五十个上过战场的老兵。带甲,连同家属。”
雷曼握紧桌边的陶杯,指关节泛青。他死死端著领主的架子:“戴瑞城是遭了难,但这些人还是我的领民。把盐留下,带著你的人滚回沼泽去。就当是你母亲当年欠戴瑞家的过路费。”
玛丽亚嘆了口气,目光越过雷曼,扫过他身后那些闻到盐味、下意识咽唾沫的老兵。
“舅舅若是执意要收这笔过路费,我自然拦不住。”玛丽亚放轻了声音,“只是男爵脾气不好,我若空著手回去,他只会觉得戴瑞城看不上这点微薄的礼物。那我只能带著车队继续往南,去君临或者女镇碰碰运气了。南边多的是愿意拿老兵换细盐的领主。”
她停顿了一下,看著雷曼那张铁青的脸。
“要是没有白盐醃肉……戴瑞家地窖里的腐肉,怕是熬不出几锅热汤。不知道大厅里这些替您流过血的勇士,愿不愿意嚼著生了绿斑的烂肉,替您熬过这个长冬?”
雷曼手里的陶杯最终没端起来。大厅后方,那些跟隨他半生的老兵,喘息声早已越过头盔缝隙,重重敲在他的耳膜上。
七日后。长夏末期。
夜幕重压在蓝叉河面上。马蹄和铁靴踩碎了滩涂上的浅水冰层。
五十名裹著破灰布罩袍、带著陈旧长剑与缺耳鳶盾的老甲士,连同身后一百二十八个裹著旧羊皮的妇孺,跨进了灰石堡的大门。而拉车的那三十个双子塔兵痞,肺里灌满冻泥,死在了半路冻硬的车辙里。
大门在吱呀声中轰然合拢。
玛丽亚踩著车轮轂跳下板车。她手背冻出了崩血的裂口。提著沾满泥浆的羊毛裙摆,推开石塔底下厚重的橡木门。
內室里没有生火盆。
十九岁的男爵坐在硬木桌前,完好的右手捏著炭条。油灯下,羊皮卷上细细涂画著来年开春土窑的外扩坑口。
奥托抬起眼,看向那个怀里死死抱著浸水羊皮名册的女人。
“换回了什么?”。
“五十个穿著破烂锁甲的老兵。和他们的女人孩子。”
玛丽亚將那本厚重的花名册放在桌案上,腰上別著的那串黄铜钥匙发出冰冷的撞击声。“一个没少。全在这本口粮册子里。”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舅舅为了保全领主的面子,非说这是给我的新婚贺礼。除了人,他还塞了几捆旧生铁打发我。”
玛丽亚把名册推到桌子中间。奥托看了一眼羊皮卷上的数字,捏著炭条的手指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