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了一里地。
白雾散了一道口子。
黑水坳,露了出来。
一座土村。
二三十户人家。
跟来时路上听王富贵描的,一样。
可门,全开著。
晾衣绳上掛著衣裳。
被雾打湿了,沉甸甸地坠著。
炊烟没有一缕。
狗叫没有一声。
村正中,一口水洼。
不大不小。
照著一片灰色的天。
水面,黑沉沉的。
陈渊魂体飘出戒指,往那水洼上头一探,
然后他僵在了半空。
那一口黑水里头。
不是阴气。
是,
人。
一个挨著一个。
沉在水里。
脸朝上。
眼睛大睁。
瞳孔散了。
陈渊魂体绕水洼飘了半圈。
数。
八。
十二。
二十。
二十六。
数到二十六,他停了。
“……萧逸。”
“別走近水边。”
萧逸掀开青幔,跳下来。
车夫不敢下。
那汉子手里攥著山伯老咒的破符,缩在车辕底下。
脸白得跟死人差不多。
萧逸离水洼,还有十步。
他低下头。
十步外的水面下,第一张脸。
一个老婆子。
嘴半张。
嘴里灌著,黑水。
萧逸倒退半步。
“老祖……”
萧逸声音抖得跟筛糠。
“这……”
“这怎么救?”
良久,
“这一回。”
“可能。”
“救不了。”
萧逸的肩,塌了一下。
陈渊飘到他身边。
村空。
门洞开。
陈渊带著萧逸,挨家挨户走。
灶冷。
炕上还铺著被子。
桌上半碗粥,结了一层皮,但没干透。
他看得心口发凉。
陈渊魂体飘在每一间屋的房梁底下。
走到水洼最东头那一户。
陈渊忽然停了。
那家的门槛底下。
半截,露出土。
一块灰青色的石头。
石头表面,刻著几道纹。
纹路被泥盖了一半。
陈渊俯下身,魂体一拂,掸开那层泥。
一整面,露了出来。
刻符。
走势,
陈渊心头猛地一跳。
“……我操。”
陈渊飘到水洼上头。
他沿著水,
走完一圈。
在水洼东、南、西三个方位,他都看见了。
刻符石头。
“三个。”
陈渊心里数。
“阵眼三个,沉在水底,”
他抬眼。
水洼中心,二十六张脸。
“一个。”
“在那一团人当中。”
“正中。”
“水底。”
陈渊缓缓地,盘膝坐在了半空。
脑子里。
井底那道人留下的传承。
一卷一卷,过。
水印阵。
四象镇穴。
阵眼四点,引活水、镇死气、把一处天生阴穴养成清池,反过来给周方三十里压一层阳。
上古烈阳一脉,专司镇守。
乾的,就是这个。
陈渊睁眼。
他望著这一口水洼。
水洼底下,是上古烈阳一脉留下、给这片山道保了不知多少年的——
清池。
现在这清池,
脏了。
陈渊在嘴里,
“没人接班,”
“没人续香火,”
“阵纹一缺,几面仿幡,几口怨气一撒,”
“清池,”
“反炼。”
“成锅。”
“一整村人,”
“被拿来当料。”
陈渊望向水洼中心。
水底,
陈渊咽了一下口水。
有一团东西,像一座沉了的小山。
极静。
可只那一眼。
陈渊魂体,抖了一下。
极纯。
极沉。
极阴。
一股压意,从水底深处,沿著水柱,斜斜地往上扫了半截。
扫到水洼上头三尺,散了。
“……老祖。”
“您怎么了?”
陈渊半天没出声。
很久。
“萧逸。”
“退。”
“退到水洼以外,五十步。”
萧逸不敢问。
一步一步,往后退。
陈渊在原地,喘了三口气。
“这底下,”
一字一字,
“不止是一口锅。”
萧逸的脸,彻底白了。
陈渊望了一眼那口水洼。
“再想,怎么把那半张阵图,凑出另一半。”
“怎么把这清池,”
“续上。”
日头,已经偏西。
水洼上方那一层雾,又厚了一寸。
陈渊带著萧逸,在村里挑屋。
走到村尾,
一间破柴房。
门朝东。
背靠土坡。
离水洼,四十几步。
陈渊点头。
“这间。”
萧逸把车赶到柴房门口。
那车夫,死活不肯卸车。
抖著手,
“道、道长,”
“小、小人,”
“走了。”
车夫掉头,连人带车,碾著山道,跑了。
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柴房门口。
萧逸把所剩的家当全摆了出来。
糯米一袋。
桃木桩半捆。
驱邪符。
镇宅符。
清心符。
引路符。
还有,赵铁柱塞的那五张俗符。
一共,
十八张符。
陈渊数了一遍。
他喃喃,
“应该够了?”
一晚。
陈渊指挥萧逸布阵。
桃木桩四根,钉在柴房四角。
糯米沿著房根,撒一圈,撒得跟人腰一样宽。
四角桩上,各贴一张镇宅符。
柴房门楣,贴一张驱邪符。
门坎里头,再贴一张清心符。
最里头那扇朝西的破窗,钉死。
朝东的门,留一线。
天黑下来的时候。
雾,从水洼那头,一缕一缕,朝村尾爬。
爬得,比白天那回,慢得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雾里头,跟著雾,一步一步,挪过来。
柴房里。
油灯豆光。
萧逸盘膝坐在糯米圈正中。
桃木剑横在膝上。
陈渊魂体,飘在他头顶。
俩人,
一个,等。
一个,听。
门缝里,雾,渗进来。
雾,
萧逸越闻越觉得,
有股腥。
陈渊抬起头。
他听见了。
一声。
水洼那头。
“扑通。”
停了一会儿。
又一声。
“扑通。”
再一会儿,
“扑通,扑通,扑通,”
一整村二十六口。
一个一个。
从水里头,走出来了。
柴房里。
陈渊魂体一寸一寸,沉到萧逸眼前,
“萧逸。”
“別动。”
“这——”
“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