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不,没啪成。
那只胖手离萧逸的脸还有一寸。
张二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只死死扣著自己手腕的手。
“萧——”
世界转了。
天在下,地在上,他听见自己后颈“咔”地一声轻响。
然后他飞起来了。
胖墩墩的身子化作一枚炮弹。
跟在张二狗屁股后面的那俩瘦小子,出门没看黄历。
他们正擼著袖子打算给老大助助威。
抬头。
一只飞天胖子。
俩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
跑。
轰!
一胖。
两瘦。
齐齐镶在了墙里。
墙皮簌簌往下掉。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逸——不,戒指里那位——甩了甩手。
指节咔咔响了两下。
然后他抬腿。
转过两条街,到了萧家门口。
那柴门刚一推开。
萧逸两条腿一软。
陈渊一个激灵,魂体唰地从那少年身体里抽出来,倒退两步飘回戒指里。
戒指內壁那层灰雾嗡地盪开一圈。
外头,萧逸跪在门槛上,喘了三大口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手。
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
“爹!爹!!”
他爬起来,往屋里冲。
“爹!老祖显灵了!”
屋里那个男人,正捧著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听见这一嗓子,碗啪地落地。
陈渊缩在戒指里,缓了好一会儿。
【叮。】
一道声音,钻进脑子。
【传道进度: 0.00%。】
【目標进度: 1%。】
【达成1%,发放节点奖励。有机率开出回归大奖。】
完了。
没了。
陈渊“???”
他在原地飘了三圈。
“餵?”
“喂喂?”
“哥们儿?”
灰雾不答。
陈渊气得在戒指里转圈。
“有机率......这破系统还他妈会钓鱼。”
陈渊嘆了口气。
他蹲了下去,捏著下巴琢磨。
传道。
他唯一会的道,就是老不死的塞给他那点东西。
画符、立桩、罗盘、掐诀念咒。
他当年学的时候压根没当回事,就背了个皮毛——
皮毛......
陈渊忽然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眼戒指外。
那个还在抱著他爹哭的少年。
陈渊嘴角慢慢往上一抠。
“嘿。”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戒指外面,萧逸把戒指捧在手心,离嘴只有半寸。
“老祖!老祖您还在吗?!”
陈渊“嗯”了一声。
他试了试,声音传到萧逸脑子里。
萧逸“嗷”地叫了一声。
“老祖!您...您会说话!”
“嗯。”
陈渊清了清嗓子。
“小子。”
他压低声音,儘量让自己听起来沧桑一点。
“刚才那一手......让你受惊了。”
萧逸捧著戒指狂点头:“老祖!您一点都不生!您打得可帅了!那张二狗在天上转的那个圈——”
“咳。”
陈渊打断他。
“小事。”
戒指里,陈渊抹了把额头。
——刚才那一招根本就不是他打的。
是萧逸自己的本能。
他只是借了个壳,做了个动作。
陈渊压住心里那点慌,装模作样地咳了第二声。
“小子,你过来。”
“老朽在戒指里待得太久,这外头的世道,都生分了。”
陈渊缓缓道。
“你给老朽,从头说说。”
“现下是哪一年?这青石镇,归哪个国管?山外头,几大宗门当家?”
萧逸盘腿坐在床边,从床底模出半块铁牌,上面刻著烈阳俩字。
“我爹的。”萧逸摸著那牌子,“烈阳宗,青州境內最后一个有名字的小宗门。二十年前被除名了。”
他顿了顿,“爹说,现在的天下,是三宗两门说了算。中州的玄天剑宗、万法仙门、菩提寺,北原的血煞宗、合欢派。其他宗门......要么依附,要么消失。”
说到这,萧逸的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大宗门只收三灵根以下。”
“五灵根的......”
他没说下去。
陈渊在戒指里听著。
听到“五灵根”,他“咦”了一声。
——五灵根。
老不死的当年念叨过一嘴。
“修仙界视五灵根为废物,因其五行皆有,皆不精。可贫道这一脉,讲究的就是五行俱全、阴阳调和。这等天赋,搁咱们这儿,是道体。”
当时陈渊白了个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现在再回想。
陈渊嘴角又往上抠了一寸。
陈渊在戒指里咳了第三声。
“小子,老朽明白了。”
陈渊慢悠悠的,“五灵根的事,以后再说。”
萧逸“哦”了一声,眼神黯了一下。
陈渊换了个话茬。
“你爹的病。”
萧逸的肩膀又塌了。
“郎中说......得换一味更贵的药。”
“要三十枚下品。”
陈渊想了想。
“镇上有任务堂吗?”
萧逸一愣。
“有...有是有,可是老祖,我才炼气二层,能接的任务......”
“去。”
陈渊说。
任务堂在镇东头。
里头零零散散坐了几个散修。
柜檯后头一个戴眼罩的老头,眼皮都不抬。
萧逸捏著衣角,凑到柜檯边。
“我...我要接任务。”
老头瞄了他一眼。
“炼气?”
“二层。”
老头从柜檯底下抽出一摞泛黄的木牌,往他面前一推。
萧逸的手伸过去。
“清理西巷下水道阴气......五灵石。”
“老祖,这个可以。”
陈渊皱眉,“咱们什么身份?下一个。”
“帮王婆婆寻丟失的猫......八灵石。”
“......你是修士还是猫贩子。”
“驱赶城南乱坟岗的游魂......二十五灵石。”
陈渊停了一下。
“这个能接。但是——”
萧逸的手正要按下去。
陈渊忽然又“誒”了一声。
“等会儿,下一张。”
萧逸把那张木牌掀开。
“清理李家废宅,疑似有一只走尸......三十灵石。”
走尸俩字。
陈渊在戒指里舔了下嘴唇。
刚刚好。
“就这个。”
萧逸捏著那块木牌,手心冒汗。
“老祖......走尸,我......”
“怕?”
“......怕。”
“怕就对了。”
陈渊慢悠悠地说。
“不怕的,都死在第一次了。”
萧逸沉默了一下。
把木牌啪地拍在柜檯上。
“这张。”
戴眼罩的老头终於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勇。”
走回家的路上,陈渊开始给萧逸上课。
“画符,讲究三个字。”
“心、笔、气。”
他一边说,一边翻老头子的话。
“心是帅,笔是令,气是兵。帅不发令,笔不知如何动;令无兵將,只是一纸空文;兵无帅统,则是一盘散沙。”
......剩下的自己悟。
晚上,萧家。
破桌子上,一盏油灯,一叠黄纸,一砚硃砂,一支禿了毛的笔。
萧逸坐在桌前,屏住呼吸。
“驱邪符。”
“上面一个敕字,下面三勾两点,中间画一个回形纹。”
“心要静,笔要稳,气要匀。”
萧逸提笔。
笔尖颤了一下。
“......”
陈渊:“再来。”
第二张。
笔尖又颤了一下,墨点直接糊在纸正中间。
“......”
陈渊:“心静。”
第三张。
萧逸抿著嘴,屏住气,一笔下去。
——歪了。
第五张。
硃砂洇了。
第二十张的时候,萧逸已经满头大汗。
桌上摊著废符。
每一张都是鬼画符。
萧逸低著头。
陈渊在戒指里沉默了一下。
他飘出去,凑近那少年。
“在教你最后一遍。”
“画符的时候,別想著画符。”
“想著你爹。”
萧逸一愣。
“想著今天那一巴掌。”
“想著你为什么提笔。”
陈渊一字一句:
“心里有东西的时候,笔自然就稳了。”
萧逸的手,慢慢慢慢地,不抖了。
他重新蘸了硃砂。
提笔。
落笔。
回形纹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的敕字,稳稳地落下。
“成了。”
萧逸抬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那一夜。
总共画成了七张。
七张歪歪扭扭的驱邪符。
萧逸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
陈渊从戒指里飘出来。
他盯著最上面那一张符。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自己的魂体,贴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第二天天没亮,萧逸就醒了。
他把七张符塞进怀里。
那张被渡过的,被他不知不觉夹在了最里面。
萧逸深吸一口气,推开柴门。
外头天刚泛青。
风一吹,有点凉。
李家废宅,在镇子最南头。
萧逸站在那扇歪斜的木门前。
他的手心全是汗。
桃木剑在腰上掛著,沉甸甸的。
怀里那七张符,贴著皮肤。
陈渊在他识海里,刚要开口让他先撒一圈糯米——
风停了。
整条街的风,在这一瞬,全停了。
“......老祖?”
陈渊皱著眉。
——三十年前的废宅。死过七口。最近半个月有动静。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走尸,刚死。
游尸,死过三月。
行尸,死过三年。
跳尸,死过三十年。
......
——任务堂判:疑似一只走尸。
可这气息,这他妈,
“跳尸!”
陈渊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萧逸”
他还没说完。
“吱呀”
那扇木门,被风从里头推开了。
一股阴气,扑面而出。
七只。
走在最前面那只,从屋子深处慢慢跳了出来。
萧逸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怀里那七张符,最里面那一张,极轻微地,烫了一下。
陈渊在他识海里,一字一字,压得极低。
“萧逸。”
“听老祖一句。”
“把符,捏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