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巷口翻涌,像活物。
晚秋站在一条岔道前,看著前方黑暗中隱约可见的石阶,鬼市到了深夜,反而更加热闹——远处传来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偶尔爆发的爭吵声,混在一起,透过雾气传来,像隔著一层水。
但这条巷子却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晚秋侧耳听了片刻,確认没有跟踪者,才抬脚往巷子里走去,石阶湿滑,长著青苔,踩上去几乎无声,两旁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岩层,好像被什么烧过。
走到尽头,是一扇木门。
木门很旧,门板上钉著几根锈蚀的铁条,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门框上方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刻著三个字——“问津阁”。
看名字,像是一个情报机构。
就是这里。
晚秋上前,抬手叩了三下门。
停顿。
又叩两下。
再叩三下。
这是暗號,前世听闻人语提过一嘴,说鬼市里有个消息贩子,生意做得不大,但口碑还行——相对的“还行”,意思是至少不会当面给你假消息,也不会收了钱就转头卖掉你的行踪。
门內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门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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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压低嗓音:“游鱼过江,问的是水深浅。”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晚秋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角,灯芯烧得噼啪响。屋中央摆著一张破木桌,桌后坐著一个蒙面人——黑色布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收缩如针尖。
那人穿著灰扑扑的旧袍,枯瘦,坐在那里像一堆蒙了灰的破布。
晚秋在桌前站定。
两人谁都没急著开口。
情报交易的第一条规矩——谁先开口,谁就露了底,对方在打量她,她也在打量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那蒙面人才哑著嗓子说了句:“面生。”
“第一次来。”
“谁介绍你来的?”
不说是谁介绍的,就是晚秋最后的底线。
她摇头:“规矩我懂,不问来路。”
对方盯著她看了一会儿,似乎笑了一下——蒙面布巾动了动,但笑声没出来。
“想问什么?”
“镇魂塔碎片。”晚秋乾脆利落。
屋里静了一瞬。
那人浑浊的眼睛略微眯起,看著晚秋,好一会儿才开口:“聚阴楼那件压轴的?”
“是。”
“那东西,可不便宜。”
“我知道。”晚秋说著,从怀里摸出一袋灵石,“三百中品,买得起的价。”
对方没接话,只是看著那袋灵石,似乎在掂量。
晚秋也不催。
情报交易的第三条规矩——对方掂量的时候,別急著加价,加急了,他反而觉得你更想要,价钱就得涨。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人举手,將灵石袋拿了过去。
掂了掂。
然后塞进袖子里。
“想问什么?”
“卖家是谁?”
“不知道。”那人回答得很快,快到不似乎在敷衍,“连聚阴楼那边都不知道,那人匿了名,只说是祖传的东西,委託拍卖行代拍。但据我这边收到的消息,可能是盗墓团伙——或者说,是一个专挖古墓的独行大盗。”
“什么墓?”
“坠星原外围,某处险地。”那人说著,从桌下摸出一卷皱巴巴的兽皮,展开来,“坠星原你该知道——那块地方,几千年前出过大事,湮了一个古文明,外围还好,能去,但深入了,金丹期都未必回得来。”
晚秋点头。
“那碎片,就是在坠星原外围一处坍塌的古祭坛里找到的,卖家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被人翻过了,但还剩些零碎,那碎片就在一堆碎骨头下面压著,他顺手拿了,出来找懂行的一看——说是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具体说不上来。”那人摇头,“但鑑定师初步判断,年代极其久远,至少三千年往上,而且碎片上蕴含一种特殊的场域——能压制阴魂、镇住怨气,说是……有点像上古时期某种镇封法宝的残片。”
和晚秋猜的差不多。
“拍卖会的安保呢?”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想动硬的?”
“隨便问问。”
那人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还是说道:“聚阴楼拍卖会,由鬼市背后四个大势力联合维持秩序,明面上,拍卖期间禁止动武,违者逐出鬼市,终身不得再入,地里——”
他顿了顿。
“至少三位金丹后期修士坐镇,楼內布有强大禁制,据说能困住元婴期,而且拍卖会当天,四个大势力都会派人在场,任何一个闹事的,都得掂量掂量。”
晚秋偷偷记下。
“阴傀宗呢?”
那人眼神动了动:“阴傀宗也来?”
晚秋没接话。
那人自嘲地笑了一声:“行,我不问你消息来源,阴傀宗的確要来——我这边收到的消息,他们来了一个长老,带著数名精英弟子,阵仗不小,据说,他们对碎片志在必得,准备了不少筹码。”
“什么筹码?”
“阴煞傀。”那人说著,伸出三根手指,“不止一具,品阶不低,至少是筑基后期的尸体炼製的,威力堪比金丹初期修士。”
晚秋的瞳孔稍稍收缩。
阴煞傀,筑基后期的尸体炼製,威力堪比金丹初期——这手笔不小,血藤谷那执事的笔记上说过,他们收集阴年阴月阴日的尸骸,就是为了炼製上品阴煞傀,现在看来,那些材料,很可能已经送到了阴傀宗长老的手上。
“他们有几个人?”
“长老一个,精英弟子四个,还有七八个隨从。”那人说著,看了晚秋一眼,“不过,建议你別打他们的主意。”
晚秋没说话。
那人又笑了一声,笑声乾涩:“我知道你想什么,但那位阴傀宗长老可不是好惹的。他姓褚,叫褚冥渊,是阴傀宗內门长老,金丹后期修为,专修傀儡术。一身上品法器防身,光是明面上的傀儡就有三具,暗中藏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知道了。
“还有什么別的买家?”
那人想了想:“这次衝著碎片来的人不少,除了阴傀宗,还有几个散修、两个小宗门的人……不过他们財力有限,多半只是碰碰运气。真正的买家,除了阴傀宗,就只有一个人。”
“谁?”
那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
然后开口:“七號包厢的客人。”
晚秋等著。
“那个人来歷神秘,修为深不可测——具体多高,我也摸不清,只知道他是在鬼市开放前几天猛地出现的,直接用上品灵石包下了聚阴楼最好的包厢,出手阔绰得不像话。而且……”
那人压低了。
“据小道消息,他可能不是我们这一片星域的修士。”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瞬。
晚秋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这一片星域的修士?
星海游商?
穿星跨域,可是需要强大的灵力,竟有如此强悍之人?
她前世听说过那种人——他们横跨星域,穿行於各大修真界之间,贩卖异域之物,也收购本地特產,这些人行踪不定,修为极高,背景神秘,从不与人深交。
但还有一种可能。
她没说出来,但心里已经闪过一个念头。
域外之人。
从更遥远的地方来的人,也可能是——和那座塔有关的人。
晚秋压下翻涌的思绪,面上依旧面无表情。
“还有別的吗?”
那人摇头:“能说的都说了,再多,你给的价买不到了。”
晚秋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如果我想在拍卖会前后,在鬼市里做点什么事——有什么建议?”
那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了四个字:“別在楼里。”
晚秋推门而出。
雾气更浓了,她站在巷口,看著远处鬼市中依旧亮著的灯火,脑中飞快转动。
情报到手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