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岭比晚秋想像的更安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声刮过那些嶙峋的黑石时,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低吼。
那些黑色的岩石形状诡异,有些立在那里像人形,有些则扭曲成说不出的模样。
远处的山峰轮廓在晨雾里若隱若现,晚秋走到一处略高的坡顶,停住脚步。
她习惯性地先站稳脚跟,神识如水般铺开,细细扫过周围每一寸阴影。
这种谨慎她前世学得太晚,付出的是性命的代价,如今成了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坡下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准確地说,是一个裹著暗灰色斗篷的女人,面容掩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半截苍白到几乎透明的下頜。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连衣摆上沾著的碎草屑都被晨露润湿了,雾影真人。
“你很准时。”
女人的声音平静,带著一丝淡淡的沙哑,她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打量晚秋。
晚秋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坡顶,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的环境——枯骨岭的地形像一条弯曲的脊骨,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只有中间这条勉强能走的路。
如果有人在两侧埋伏,居高临下放出远程法器或弓箭术法,很容易就能將这条通道堵死。
但周围没有异常的气息。
至少,她的感知范围內没有。
“前辈也很准时。”晚秋终於开口,语气平淡,“让前辈久等了。”
女人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顏色极淡、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瞳,“我也刚到。”
晚秋走下坡顶,在距离女人约莫五丈的地方停下,这不是一个適合突袭的距离,但也足够她在对方翻脸时做出反应——五丈,她全速后退能拉开两丈多的缓衝,足够拔剑。
女人见她停下,没有表示不满,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和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隨手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后半份路线图,以及遗址第二层主要的禁制破解法门。”女人说,“你核对一下。”
这么爽快?
晚秋心下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她走到石头前,弯腰拿起那捲兽皮展开。
兽皮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覆翻看过,上面的墨跡有些已经褪色,但主人的標註很细——每一处岔道、每个明显的標誌物都用蝇头小楷標註得清清楚楚。
从遗址入口穿过第一层石殿,绕过中央那座祭坛,绕到西侧的迴廊尽头,再往下走三层石阶,就到了一片开阔的地下溶洞。
净魂幽曇,就应该在那片溶洞的最深处。
晚秋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比对。
她確实听说过坠星原遗址中有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传闻那里生长著几种在外界早已绝跡的灵植。
但那时她修为低微,根本不敢靠近这种凶地,只是从某个散修的閒聊中听过一嘴——那人是个採药人,说那地方的幽曇能在人心里留下烙印,香味久久不散。
而碎片传递的零散信息中,也隱约出现过类似的画面——黑暗、潮湿、淡淡的萤光,以及一种极其尖锐的精神波动,像有人在脑海里尖叫。
两相印证,吻合度很高。
晚秋放下兽皮,又拿起玉盒,揭开盖子。
里面躺著三枚暗绿色的丹药,散发出一种极其清淡的药香,她没敢深吸,只是屏住呼吸仔细看了一会儿。
丹药表面光滑,色泽均匀,没有杂色,药香清正而不刺鼻,以她有限的丹道知识来看,至少不是劣质货或毒丹。
“蚀魂古妖的神魂衝击,不是靠你那点修为硬扛的。”女人淡淡开口。
“这丹药能短暂在识海表面形成一层灵光屏障,大约能撑半盏茶,半盏茶內如果你还没干掉那头古妖,那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晚秋没有急著接话,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那三枚丹药,丹药的纹路很细,隱约能看到草药残渣的痕跡。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个药师说的话——这种级別的药,炼製起来至少需要半个月,还不算搜集材料的时间。
“前辈准备得真充分。”晚秋合上玉盒,抬头看向雾影真人,“连这种东西都能提前备好,看来对净魂幽曇志在必得。”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不是通达后的淡然,更像是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没什么好再犹豫的。
晚秋也不追问,將兽皮和玉盒收进储物袋,然后站起身。
“路线图和丹药我都收下了。按约定,我会协助前辈破开守护禁制,夺取净魂幽曇。”晚秋说,“不过我想確认一件事。”
“说。”
“净魂幽曇摘取后,是归前辈所有。我只负责破禁,不插手灵植归属。”晚秋的语气很平静,“前辈確定不需要我帮忙在遗址里找別的?”
女人的目光微微一闪,隨即恢復了那副平淡的模样。
“不需要。”她说,“净魂幽曇,就是我此行唯一的目標。”
晚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但她心里,已经翻起了一丝波澜。
因为就在刚才,当女人说出那句话时,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对方的目光在望向坠星原深处时,那双眼瞳里,掠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悲凉的神色。
不是贪婪。
不是期盼。
而是一种……认命一般的决绝。
就好像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多半是回不来了。
晚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警铃大作,她前世见过太多人赴死——那些被逼至绝境的散修、那些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的亡命徒,眼神都是这样的。
不全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疲惫,一种终於要结束什么的解脱感。
她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前世的经歷告诉她,当一个人表现出“赴死”般的眼神时,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確实有不得不拼死的理由;要么,她正打算拖你一起死。
晚秋不敢確定是哪一种,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了。
“既然前辈心意已决,那我就没什么好问的了。”晚秋转身,看向坠星原的方向“走吧,路还长。”
女人没有多话,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沿著枯骨岭的山脊往下走。
碎石子在脚底下哗啦啦地滚动,偶尔有几块较大的,会弹起来,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晚秋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神识始终留意著身后的动静。她刻意放慢了一点脚步,让两人的距离保持在四丈多,不至於被突然近身攻击。
雾影真人没有异常的举动,她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这种默契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
两人沿著弯弯曲曲的山脊走到底,前方出现了一片褐色的碎石平原,平原的边缘,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像大地被劈开的一道口子。
缝隙的边缘光滑得不自然,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开的,而不是自然形成的。
裂缝宽约三丈,深不见底,从裂缝中瀰漫出淡淡的蓝绿色雾气,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类似硫磺的气息。
晚秋屏住呼吸,下意识提起灵力护体——这种雾气里往往藏著有毒的东西。
雾影真人走上前,站在裂缝边缘,朝下方看了一眼。
“从这里下去,就是遗址入口了。”她说。
“不过要小心,裂缝底部有一种会飞的甲虫,被咬到会很麻烦。它们喜欢从上面扑下来。”
晚秋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雾影真人的背影。
阳光从斜后方照下来,將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裂缝边缘的石壁上,像一根脆弱的、隨时会被风吹断的线条。
那个背影看上去孤零零的,甚至有些单薄——跟她这一路上表现出的冷静与果断,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割裂。
“前辈。”晚秋忽然开口。
雾影真人背影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什么事?”
“前辈不惜立下心魔誓言,也要取得净魂幽曇。”晚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想必那所要救之人,对前辈而言——重逾性命。”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停了,只剩下裂缝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雾影真人的身形,在那一刻,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幅度,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声音却比刚才冷了几分,像刀刃划过冰面。
“小友。”她说,“好奇心太重,在这坠星原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晚秋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著那个背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著。
谨慎。
再谨慎一些。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先凝聚神识探了一下裂缝深处——那种渗出来的气息让她觉得不对劲。
下方隱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知道是甲虫还是什么別的存在。她深吸一口气,將之前收起的玉盒里那枚丹药扣在掌心,这才迈开步子,跟在雾影真人身后,朝裂缝底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