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秋的脚步停在祭坛前三丈处。
不是不想往前,是不能再往前,她体內经脉撕裂了大半,灵力像漏底的桶,调动一丝都伴隨著刀刮般的剧痛。
劫灰剑撑在地上,剑身稍稍震颤,传递著不安的情绪——不是对虚影的渴望,而是某种警惕。
这虚影有问题。
不是它本身有问题,是它被困的方式有问题。
晚秋的视线从星光虚影上移开,扫向祭坛周围的那些残破石碑。
石碑共有八块,呈八卦方位排列,符文的线条极细,用某种尖利器物一点一点刻上去的,而非常见的铸模或烙印。
她眯起眼。
那些符文的纹路,隱隱连接著地面的血池。
乾涸的血池。
池底沉积著暗褐色的污垢,散发著若有若无的腥甜气,那是怨念的味道——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早已渗入石砖的每一个孔隙,即使血水早已干透,那股不甘与怨恨依然像苔蘚一样附著在內壁上。
晚秋深吸一口气,那股腥甜钻进鼻腔,让她体內沉寂的剑骨微微一颤——像是被某种相似的、被镇压的愤怒所触动。
她压住那股共鸣,继续观察。
她看懂了。
这祭坛,根本不是用来供奉星灵残念的。
而是用来镇压它的。
那些血池是“耗材”——无数生灵的血被灌入其中,用它们的怨念和死气,像锁链一样缠绕著那道虚影,让它无法挣脱,无法消散,也无法被任何人取走。
晚秋甚至能隱约看到,血池底部那些暗褐色的沉积物中,有些细小的、类似骨屑的东西在微微反光。
那是被榨乾了最后一丝灵性的祭品遗骸。
雾影真人想用魂玉共鸣来“呼唤”虚影,让虚影主动靠近她。
但血池里的怨念,不会允许。
晚秋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她只是在原地站定,左手扶著剑,右手不动声色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疗伤丹,塞进嘴里。
丹药在舌尖化开,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又摸出第二枚,压在舌下,没急著吞——那是保命用的,要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她需要时间。
时间恢復一点力气,时间看清楚这座祭坛的全部布局,时间想明白——她到底该怎么从这潭浑水里,捞到自己想要的那条鱼。
“呃……啊……”
雾影真人的嗓音从侧后方传来。
晚秋偏过头,看见那个女人已经挣扎著坐直了身子,她的左臂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断骨处有一截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衣袖露出来,鲜血顺著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
但她用右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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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枚魂玉。
暗淡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魂玉,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隨时都会碎掉。但雾影真人看著它的眼神,却像是在看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的手指在颤抖,指尖因为失血而发白,但她还是將那枚魂玉举到面前,嘴唇翕动,开始以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生涩的音节吟诵起来。
那嗓音很轻,像风穿过枯骨的缝隙。
但晚秋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某种东西被触动了。
星光虚影开始波动。
不是剧烈的波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水面被轻风拂过的涟漪。虚影的光芒略微闪烁,似乎在回应雾影真人的吟诵。
与此同时,晚秋注意到,那八块石碑上的符文也亮了一瞬——很短暂,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又鬆开,光芒一闪即逝。
雾影真人的眼中爆发出更亮的光彩。
她的嗓音更急促了,但气息已经开始不稳,吟诵几个音节就要喘一口气,嘴角有血沫子渗出来。
她的伤太重了,强行运转这等古老的共鸣术,本身就是在燃烧残命。
元婴修为面对这古老法则,也不过如是。
蚀魂古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头残破的巨兽缩在角落里,残缺的眼珠死死盯著祭坛方向,嘴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威胁声。
它想上前。
但它在害怕。
晚秋的视线在古妖和雾影真人之间快速扫过,最后落回那团虚影上。
她看到了。
就在虚影的核心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星光掩盖的锁链状光影。
那锁链的一端没入虚影深处,另一端则延伸出来,连接著周围八块石碑的纹路,锁链本身並非实体,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符文凝合物.很细。
细得像一根蛛丝,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它確实存在。
那是束缚。
真正的束缚。
晚秋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雾影真人的吟诵引起了虚影的共鸣,但也仅仅是共鸣而已,那锁链还在,血池的怨念还在,虚影根本不可能真正脱离祭坛的控制。
晚秋能感觉到,那些锁链正在缓慢地收紧——不是被外力拉动,而是自主反应,就像一条沉睡的蛇被惊扰后缓缓蜷缩身体。
除非——
有人先斩断那些锁链,或者,让血池的怨念暂时失去压制力。
晚秋的手指稍稍敲击剑柄。
她没有动。
继续看。
雾影真人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那枚魂玉在她手中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好像被某种力量唤醒。
魂玉的光芒与虚影的光芒交相辉映,產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振,虚影的波动越来越剧烈,那锁链光影也隨之发出轻微的裂响——不是断裂,而是在承受压力时发出的、金属扭曲般的哀鸣。
虚影略微向雾影真人的方向偏移了一丝。
真的只有一丝。
像指尖划过水面留下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
但这一丝,已经让雾影真人激动得全身颤抖,她的吟诵变得更加急促,魂玉的光芒也越来越亮,甚至有几道细小的光丝从魂玉上剥离出来,像触鬚一样伸向虚影。她开始尝试用那些光丝去触碰虚影的边缘。
蚀魂古妖的咆哮声更大了。
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虚影的偏移,让它感受到了威胁,它忽然抬起一只完好的触手,朝著祭坛的方向挥了一下,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住。
触手的尖端在空气中颤动,几滴粘稠的黑液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它在挣扎。
本能告诉它那虚影很危险,但残余的灵智又告诉它,那虚影里蕴含的东西,能让它恢復力量。
它残缺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看向晚秋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带著试探意味的嘶吼。
晚秋没理它。
她看著这一幕,眼底的冷意更深。
她明白了。
雾影真人不是不知道血池怨念在排斥她。
她知道。
但她不在乎。
她赌的是——在她吟诵到关键处,魂玉与虚影的共鸣达到顶峰时,她能抢在怨念反噬之前,將虚影收入魂玉之中。
这是一场赌博。
赌贏了,她得到星灵残念。
赌输了——
晚秋看了一眼那些乾涸的血池。
赌输了,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会把她撕成碎片,血池底部的沉积物已经开始微微蠕动,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甦醒。
一缕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池底的缝隙中渗出来,贴著地面蔓延,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爬向祭坛中央。
那些怨念,被惊醒了。
晚秋深吸一口气,將最后一丝丹药的药力炼化进经脉,舌下那枚保命丹也被她咬破一角,让药液慢慢渗入喉咙——不能全吞,但可以先吸收一点,让身体多撑一会儿。
她动了。
不是朝祭坛走,也不是朝雾影真人或蚀魂古妖的方向,而是侧移了两步,来到一块半人高的残碑后面。
她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將劫灰剑横在身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態。
雾影真人瞥了她一眼,没有在意。
蚀魂古妖也没有在意。
在它们眼中,晚秋现在只是一个重伤待毙的小虫子,不值得浪费时间。
晚秋要的就是这个。
她站在那里,视线却快速扫过周围的八块石碑,將它们的位置、纹路走向、与血池的连接点,全部记在脑中。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摩挲,估算著角度和力道——那八块石碑中,有三块是直接与锁链光影相连的主节点,斩断它们,束缚就会崩解大半。
但斩断的时机必须精准。
早了,虚影会被血池怨念完全吞噬。
晚了,雾影真人就会成功。
必须卡在——虚影即將挣脱、怨念即將爆发、雾影真人即將成功的那一刻。
然后,她要在那一瞬间,斩断节点。
让怨念和虚影同时失控。
然后,浑水摸鱼。
晚秋开始等待。
等雾影真人吟诵到最关键的那一刻。
等血池怨念被彻底激怒的那一刻。
等这潭浑水,彻底搅浑的那一刻。
雾影真人的吟诵越来越高亢,几乎变成了尖锐的啸音,那枚魂玉的光芒已经亮得像一颗小太阳,而星光虚影也开始剧烈波动,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
虚影核心处的锁链光影,开始发出细微的裂响。
血池残留的怨念,开始像沸水一样翻滚,黑气已经从缝隙中大量溢出,缠绕在祭坛的石柱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蚀魂古妖终於按捺不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祭坛冲了一步。
但那一步刚迈出,它就又缩了回去。
它看到黑气了。
那不是它能招惹的东西。
晚秋的右手徐徐握紧剑柄。
快了。
她盯著虚影核心处那道锁链光影——它已经出现了三道明显的裂纹,每一条都在隨著雾影真人的吟诵而扩大。
锁链的颤动传达到石碑上,让那些古老符文的光泽一明一暗,像是濒死的喘息。
她盯著那些黑气——它们已经爬到祭坛边缘,开始试探性地触碰虚影外围的星光。
她盯著雾影真人——那女人的嘴角已经开始大量溢血,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手稳得不可思议,那枚魂玉的光芒已经刺眼到让人不敢直视。
快了。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