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深处的风裹著硫磺味,从更远的黑暗中吹过来,带著一股腐烂的,好像什么东西在地底闷了很久的味道。
晚秋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走得並不快。
那股新融合的力量太烈了。
像一团没有被驯服的火,在她体內横衝直撞,隨时可能再次炸开。
以她现在的伤势,想要恢復伤势,至少需要三天静养。但三公子的追踪印记不会给她三天时间。
晚秋抬眼,看向前方的黑暗。
裂谷的地形在继续向下延伸,两边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密的、似乎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孔洞,有大有小,蜂窝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空气中那股硫磺味更重了,还夹杂著一股刺鼻的气味。
她停下脚步,偏头嗅了一下。
不对。
这个味道……
她前世在某处秘境里闻到过类似的——是噬灵瘴气。
一种天然形成的、能侵蚀灵力、干扰神识的毒瘴,通常出现在地底深处,靠近火脉和矿脉交匯的地方,是那些擅长追踪的修士最討厌的东西。
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身上还有一道追踪印记。”
如果能把追踪印记的感觉引到噬灵瘴气的区域里……
念头刚起,她脑海中的神识碎片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就像有人在她的意识里微微拨了一下琴弦。
嗡。
那感觉转瞬即逝。
但晚秋捕捉到了。
是碎片对前方某处能量波动的感应。
她顺著那股波动传来的方向,仔细感知了一下——前方大约几十丈远处,有一片地势稍微开阔的凹地,那里的硫磺味最浓,能量波动也最混乱。
几股不同的热流在那里绞在一起,互相衝撞,形成一层厚厚的、几乎肉眼可见的灰黄色雾气,贴著地面徐徐流淌。
噬灵瘴气。
而且浓度不低。
晚秋嘴角一勾。
好地方。
她没急著衝过去,而是先在原地站了几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分析三公子的性格。
那人她虽然接触不多,但从那天的寥寥几次交锋来看——自负,多疑,喜欢算计。
这种人,不会轻易相信別人给他设置的圈套。
但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容易上鉤。
对付一个自负又警惕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瞒住他,而是让他“看穿”你——让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你的把戏,然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给他准备另一个惊喜。
晚秋想清楚这一点,就不再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在自己肩上的伤口上狠狠一按——痛得她浑身一颤,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著衣袖往下滴。
她咬了咬牙,把那几滴血甩在地上,又故意在旁边的岩壁上蹭了两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然后她回身,故意踩出一条明显的、歪歪扭扭的足跡,一路延伸向那片噬灵瘴气的方向。
足跡里夹杂著几滴血跡,还有一两处她故意丟下的、不值钱的杂物——一根断掉的髮簪,一小块用过的止血纱布。
看起来就好像一个慌乱逃跑的人,一边跑一边掉东西。
做完这些,她才,绕开瘴气核心区域,沿著一条她刚刚感知到的、能量流动相对稳定的边缘,偷偷摸到瘴气区域的一侧。
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岩石下面是一道浅浅的凹槽,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蜷缩在里面,岩石上方和侧面都被厚厚的灰黄色瘴气笼罩著,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处凹槽。
晚秋钻进凹槽,盘腿坐下,將劫灰剑横在膝上,然后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她在等。
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裂谷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深处传来的、好像什么东西在喘息的闷响,以及硫磺味的风声。
晚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体內的那股反噬力量,在几枚丹药的压制下,暂时没有再发作。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等到药效过去,那股力量一定会再次反噬,而且会比上一次更剧烈。
她必须在那之前,先解决掉三公子这个麻烦。
又过了大约半炷香时间。
晚秋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从裂谷入口的方向传来,好像什么东西踩在碎石上,发出的一阵细碎的响声。
她立刻屏住呼吸,全身绷紧,手指徐徐握上劫灰剑的剑柄。
那动静越来越近。
很轻,很稳。
不在追,更在走——不紧不慢地走。
像在散步。
晚秋的瞳孔稍稍一缩。
来了。
她略微侧头,將眼神从小小的岩石缝隙里向外瞥。
不多时,三公子的身影果然出现在瘴气边缘。
他依然穿著那身不起眼的青色长袍,但手里的摺扇已经换成了另一件东西——一面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罗盘状法器,罗盘中央嵌著一颗鸽卵大小的乳白色晶石,现在正发出微弱的萤光,不时跳动一下。
“妈的,果真是追踪法器。”
三公子站在瘴气边缘,埋头看了看罗盘,又抬眼看了一下前方那片灰黄色的雾气。
眉头皱了一下。
他显然察觉到了环境异常。
他並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先站在原地,用手指在罗盘表面稍稍划了一下,罗盘上的乳白色晶石亮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跳动。
三公子的视线顺著罗盘指示的方向,落在了地面上那条蜿蜒的血跡和足跡上。
他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几息,嘴角忽然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里带著几分玩味,“这丫头,竟然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但他没有立刻追进去。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木偶,隨手往地上一拋。
那木偶落地之后,忽然像活了一样,骨碌一下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快速变成了一个半人高的、瘦长的黑色影子——一具傀儡。
三公子对那傀儡比划了一下。
傀儡立刻,迈著僵硬的步伐,踏入了那片灰黄色的瘴气中。
晚秋在凹槽里,一动不动地看著。
傀儡进入瘴气之后,起初步伐还算稳当,但走了大约五六丈远,它的动作就开始明显变慢,有什么东西在拖拽它的关节。
又走了几步,它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然后整个僵在原地,像被抽掉线一样,一动不动。
三公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噬灵瘴气……”他喃喃道,“连傀儡的灵力都能侵蚀?这浓度,倒是不常见。”
他沉吟了几息,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淡金色的丹药服下,又撑起一道淡蓝色的灵光护罩,把自己连头带脚裹住,这才踩进了瘴气的范围。
他走得谨慎,手里的罗盘不时跳动,他顺著指示的方向,朝晚秋故意留下的那些痕跡追去。
晚秋在暗处,盯著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她握著剑柄的手,慢慢收紧。
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蜘蛛。
只等那人踏入蛛网的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