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
意念很微弱,像被风吹散的火星,在空中明灭不定,洛晚秋的意识在模糊中捕捉到那个念头,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她趴在地上,脸埋在灰砂里,血从嘴角渗出来,染出一小片暗色。
魂玉还在发热。
那热度顺著衣襟渗入皮肤,像一根极细的线,牵著她下沉的意识,不让它彻底坠入黑暗。
渐渐地,周围的风声听不见了,灰砂与石的触感也褪去了。
整个世界像被抽乾了色彩和话,只剩下那一点温热,和隨温热一起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意念。
晚秋“睁开眼”。
她知道自己没有真正睁眼,那只是一种感觉——精神的视野被撑开了一条缝。
面前不再是灰黄的砂砾和荒谷的石壁,而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灰白雾气,雾气里有光,很暗。
然后在雾气里,她看见了那个人形。
虚影。
比上次在遗蹟祭坛见到时更加黯淡,那层曾经勉强凝聚的轮廓,如今已经薄得像一缕烟,边缘不断散开又聚合,聚合得更慢,散得更快。
似乎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它彻底吹散。
“洛……晚秋……”
嗓音传过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灌进识海里,沙哑的、断断续续的、似乎从极远处费力传来的回音。
是雾影真人的。
晚秋的警觉几乎是本能地升起,她想动,想握剑,但身体並不听使唤——她太虚弱了。
灵力枯竭,经脉半废,连动一根手指都得用尽全力,但她还是撑著一丝清明,死死盯著那团虚影。
“……你还没死。”
晚秋的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虚影晃了晃。
“快了。”
雾影真人的残魂停顿了很久,似乎连说出这两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然后那虚影又晃了晃,抬起一只手——虽然那已经很难称之为手了,只是一团略长的、延伸出去的光雾。
“我……留了一点意念在这魂玉里,就等著……你找到这里。”
洛晚秋沉默。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没有意义,修真界里那些活得久的老怪物,谁没留几手后招?
雾影真人生前修为不低,在魂玉里依附一缕残魂、设下某种触发条件,並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说。”
残魂又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断断续续地开口,似乎一个濒死之人拼尽最后的力气在说话。
“……我不是纯粹的恶人。”
晚秋没应声,等著她继续说,哪个恶人又没有几句苦衷呢?
“……我知道你不信。”雾影真人似乎苦笑了一声,但那话太虚弱了,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確实……有我的苦衷。”
“苦衷?”
晚秋的语调没有起伏,但那个反问本身就带著刺。
残魂飘忽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我道侣,他叫……算了,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雾影真人的话忽然低下来。
“他在三百年前的一次探索中,受了重伤。残魂溃散……只剩下一缕意念,勉强依附在一块魂木上。”
晚秋没有说话,等著她继续。
“我找了很久……找了很久很久……终於知道,能救他的方法只有一种。”
残魂的话越来越低,似乎回忆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消耗,“需要净魂幽曇……和星灵残念共同作用,才能稳住將散的残魂,让它在湮灭前重聚。”
晚秋的眼皮跳了一下。
净魂幽曇。
星灵残念。
这两样东西,都在那祭坛遗蹟里。雾影真人拼了命也要进那座遗蹟,甚至不惜背叛她、將她引入陷阱——
原来如此。
“所以,”晚秋说,“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那些宝物。”
“……不是。”残魂的嗓音带上了一丝苦涩,“我骗了你,遗蹟里的东西,我一件都不在乎,我只要幽曇和那道星灵残念。”
雾影真人停顿了一下。
“但幽曇在古妖手里,星灵残念被锁链镇压。”她的越来越哑,“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我需要一个……能打的人。”
晚秋没有再追问。
不需要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为什么雾影真人猛地出现在沼泽附近,主动提出合作。
为什么她对遗蹟內部那么了解,为什么她会在关键时刻背叛,將晚秋丟给古妖和锁链——因为从一开始,晚秋就是她选中的工具。
一把好用的剑。
用完,该丟就丟。
晚秋没有接话。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错,是雾影真人先背叛的她。
但这会儿听到这些话,她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你现在,”晚秋的很平静,“想我做什么?”
残魂抬起头,那团模糊的光雾中,隱约能看见一点微弱的亮光,像一个即將熄灭的萤火。
“……带我走。”
“去哪里?”
“荒谷深处。”残魂的嗓音忽然清晰了一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在凝聚意念,“那里有一处……『往生泉』的遗蹟。上古修士用来安葬残魂的地方,据说,在泉中……將散的残魂可以相伴长眠,不再消散,也不会再被天道碾碎。”
“我已经找不到他了。”雾影真人说,“但我带著他的那缕残念……一路逃到这里。如果连我也消散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想和他待在一起。”却是带著一股子情真意切。
那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晚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那团即將消散的光雾,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是背叛者,差点害死她,在遗蹟里,如果不是她运气好,早就被蚀魂古妖撕碎,被锁链淹没,被地火吞噬。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算计一切的元婴女修。
只是一缕即將消散的、充满悔恨与执念的残魂。
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你拿什么换?”晚秋问。
残魂没有犹豫。
“九曜仙宫的秘密据点。”雾影真人说,“我在坠星原活动多年……知道他们在那边的几个暗舵,还有一个……与天星商会有联繫的仓库地点。”
“还有一门遁术,『星屑流光』。”残魂的嗓音越来越沙哑,正在急速衰弱。
“是我年轻时在一座上古洞府中找到的……练到极致,可以化身为星屑,瞬息千里……对现在的你,逃命……很有用。”
晚秋的眼底稍稍一动。
九曜仙宫的秘密据点、遁术。
两样都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法诀在哪?”晚秋问。
“在我……这缕残魂的记忆里。”雾影真人的越来越小,“只要你答应……我就全部给你……以心魔起誓……不,我这样……已经不需要心魔誓了,我用道侣残念起誓。”
晚秋沉默了很久,这女修先前也起过誓。
荒谷里只剩下风声,那团光雾在空气中不断摇曳,越来越薄,像潮水退去前最后一道浪。
“……我可以带你去找那处往生泉。”
晚秋的话很平静。
“但我不会帮你护住那道残念,找到了,你自己放。放不了,那是你的事。”
残魂一颤。
“足够了。”
那嗓音里带著一丝释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似乎感激的东西。
然后,晚秋感到一股冰凉的信息流,顺著那缕意念,慢慢注入她的识海。
九曜仙宫秘密据点的方位。
暗舵的標记与识別方式。
然后是遁术。
星屑流光。
完整的法诀,慢慢地刻印在她的记忆中,清晰得似乎用手抚摸过的石刻。
“……谢了。”
雾影真人的话在识海中迴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如果……如果你以后遇到一个人……喜欢在左腕戴一串灰石手炼……叫他『阿七』……告诉他……”
话断了。
那缕残魂像一盏灯油熬尽的灯,最后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但在熄灭的最后一瞬,晚秋感到有一道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意念,从残魂中剥离出来,徐徐朝荒谷深处飘去,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羽毛。
晚秋的意识一下子一沉。
……
她睁开眼。
灰黄的天空映入视野,风卷著砂砾打在脸上,有点疼。她趴在砂砾上,嘴里还有血腥味,身体仍然沉重得像灌了铅。
一切都没有变。
但她的记忆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枚残破的魂玉安静地躺在她的衣襟中,不再发热。裂纹似乎扩大了些许,隨时都会碎裂。晚秋將它徐徐掏出来,握在手心。
温凉的触感。
她埋头看著那枚魂玉,有些沉默。
九曜仙宫的据点,星屑流光。
还有那道飞向荒谷深处的、微弱的意念。
雾影真人是背叛者,差点害死她,按道理,她应该把那魂玉砸碎,把那团残念彻底碾灭,以绝后患。
但她没有。
晚秋徐徐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然后稳住,她抬起头,望向荒谷深处的方向——那里灰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能感知到。
那缕残念飘去的方向,恰好与魂玉当初发热时指向的方向一致。
往生泉遗蹟。
雾影真人没有撒谎。
晚秋將那枚魂玉重新揣入怀中,她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对一个差点杀死自己的人,施捨那一点点虚无縹緲的“善念”。
但她知道的是,如果连这种纯粹的、能为一个执念付出一切的“傻事”,她都要彻底抹灭的话——
那她的剑,迟早有一天会连她自己都斩碎。
晚秋深吸一口气。
然后朝荒谷深处走去。“为了寻一丝生机,也是为我留一丝后路,罢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