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息太短。
晚秋靠在裂缝石壁上,搭在剑柄上,没有用力,只是虚握著,她觉得那道灵力的节奏——像水波,一盪一盪,伴隨著极轻微的星辉扰动。
不是元婴执事的感觉,元婴不会这么小心。
那人很小心,不敢贸然行动。
那就意味著来的不是那位执事,而是另一种麻烦。
她的呼吸已经彻底敛去,体內灵力压到最低,剑丹的旋转几乎停滯,经脉中的灵力像冻住的河流,只留下极微弱的生机维持著臟腑的基本运转。
这是一种近乎龟息的状態,对伤势极重的人来说也是种煎熬。
不能动。
那人的灵力波动越来越近了。
晚秋闭著眼,將神识像薄纱一样铺出去,不敢太远,不敢太用力,只贴著裂缝的石壁。
对方用的是探测生命波动的秘术。
她脑子里跳出这个判断,对方不是胡乱搜索,而是有章法地在“听”——似渔夫探水,犹药夫问诊,感知的是活物灵力运转时不经意泄露的波动。
范围不大,最多五十丈,但精准度很高,一旦她体內灵力有一丝失控,对方就能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直扑过来。
麻烦。
她目前的状態,正面交手胜算不足三成。
对方的修为在金丹巔峰,而且走得是追踪匿形的路子,这种修士最擅长的事就是缠斗和追杀。
她要是暴露了位置,对方不会跟她硬拼,只会咬住她不放,等她灵力耗尽,或者等援军。
晚秋的指头在剑柄上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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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跑。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爆发性追击,碎星之术的后遗症还在,精血燃烧留下的空洞感像被抽走了一截骨头。所以只有一个选择。
在对方发现她之前,她先发现对方。
晚秋睁开眼睛。
裂缝外的星辉很暗,这里的磁暴核心区光线混乱,那些蓝白色的电弧像蛇一样在陨石群中游走,照得整片区域明灭不定。
这种环境对视觉和神识都是干扰,但对现在的她来说,恰好是最佳的掩护。
她开始重新感知那人的灵力。
不是被动地感受方向,而是用她刚领悟不久的“轨跡篇”雏形,试著去“看”那人的灵力运转轨跡。
这比单纯的感知要消耗心神得多,每维持一秒,她的眉心就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那是神识透支的警告。
但她必须看清楚。
灵力波动像波纹一样扩散开来,每扩散一次,就有一小部分被晚秋捕捉到,然后在她脑海中被一点一点拼凑出轮廓。
那人的位置、高度、移动速度,甚至对方运转灵力时感觉流动的微小习惯。
偏水行的功法,稳定性很好,但有一个天然的破绽。
水行道的灵力运转,在下一次呼吸转换时会有极其短暂的“真空期”——大概只有半息,对方体內的灵力会从上一轮输出切换到下一轮凝聚,那一一下子的防御是最脆弱的。
这是任何一个修炼水行道功法的人都无法完全避免的缺陷,天生的,不是技术能弥补的。
晚秋等的就是那个一下子。
她的神识锁定了对方的位置——裂缝外左侧约三十丈,正在绕过一块巨大的陨石,向她的方向靠近。
近了,更近了。
晚秋的呼吸没有变快,心跳也没有加快,她只是像一尊石像一样靠在裂缝壁上,连视线都没有聚焦,散淡地望著裂缝外明灭的光线。
但她的右手已经从虚握变成了实握,五指徐徐收拢,剑柄的触感传遍手心。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然后她看见了。
一道影子从裂缝外的陨石阴影中浮现出来。
那人穿著一件暗灰色的法袍,材质很特殊,在明灭的星辉中几乎能自动变色,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
他的动作很轻,他试图用噪声遮掩自己的脚步声。
金丹巔峰。
擅长隱匿与追踪。
那人到达裂缝口外约五丈的位置,停了下来。
没有立刻探头查看,而是先放出一道极细的神识,像一根丝线,从裂缝口探入,一寸一寸地扫过裂缝內部的空间。
晚秋没有动。
她將自己的感觉压到了极致,连心跳都故意错开了节奏,让脉搏的跳动变得极慢极弱,几乎像一具尸体。
与此同时,她在心中计算著那神识扫过的范围和角度。
三丈。
两丈。
一丈。
即將扫到她的藏身位置——
在神识即將触及她前的那一一瞬,晚秋的左手小指微微在石壁上拨了一下。
一粒被灵力包裹的石子无声滑落,滚到裂缝深处,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那人的神识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晚秋动了。
没有剑光,没有破风声,没有灵力爆发的轰鸣,她只是整个人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水流,贴著裂缝的石壁窜了出去。
她的剑没有出鞘。
不是不想,是不能,剑光会暴露灵力痕跡,会让对方有了警觉。
这一击的核心是“无声”,越快,越轻,越像不存在,成功率就越高。
她的右手已经凝聚了一道极薄的剑意。
“轨跡偏移”。
但不是用来偏转攻击,而是用来偏转她剑意的存在感——在那人神魂深处感知到危险的那一刻,晚秋的剑意已经穿越了那半息不到的感知距离,贴著他的护体灵力,直刺后颈。
没有封喉,没有刺心。
只刺灵力运转最关键的节点——督脉与大椎之间的灵力枢纽。
那是水行道修士在呼吸转换一下子,灵力从下行转上行的必经通道,只要那里被切断,对方的灵力就会像断流的河水一样,一下子溃散。
那人的瞳孔忽然一缩。
他反应很快,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护体法宝——一道暗蓝色的光晕从他后颈亮起,是在察觉到危险的同一就触发的。
他能在金丹期的战斗中做到这一步,说明他確实是老手。
但他没想到那剑意会“偏”。
他的护体法宝挡的是直刺,晚秋的剑意却是斜著切进去的,像一把刀从水面滑过,绕开礁石,精准地刺向最薄弱的缝隙。
这不是速度的对抗,这是轨跡的对抗——他的感知算错了方向。
剑意入体。
就像一个冰冷的东西从后颈滑进他的脊椎,没有痛楚,没有鲜血,只有一种极致的麻木从头部迅速蔓延到全身。
他的表情凝固了,刚想喊出的警戒音效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晚秋没有让他倒地,她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像拖一袋沙子,將他整个拽进裂缝深处。
她的动作极快,从出手到拖人,全过程不超过两息,连裂缝口都没有留下血跡或灵力痕跡。
她將那人拖到裂缝最里侧的阴影中,蹲下身,视线落在他还残余著震惊的脸上。
金丹巔峰,擅长追踪隱匿。
她探了探他的储物袋,触及的一一下子,就感知到了一枚熟悉的令牌——黑色,质地极沉,刻著星轨纹路。
九曜仙宫的人。
果然是暗哨。
晚秋没有犹豫。
搜魂秘法,对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是个非常糟糕的选择。
催动这种秘法需要大量的神识力量,而她刚刚才透支了一次神识去感知对方的位置,如果再催动搜魂,很可能会让她的识海出现裂痕,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但她必须知道更多。
关於“猎星”计划,关於九曜仙宫对她的了解程度,关於还有多少像这样的人正在追捕她。
这些信息,比她的伤势更重要。
晚秋將手掌按在那人的头顶,闭上眼,催动了搜魂秘法。
识海中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零碎的记忆像无数碎片向她涌来——昏暗的据点房间,密令的复述声,训练场上的枯燥修行,还有一张模糊的侧影图……那个侧影,她在破解玉简时已经见过一次,现在在对方记忆里被再次確认。
是她。
晚秋的侧影。
那人的任务是监视乱星礁外围,报告所有疑似目標动向。
他从未见过晚秋本人,只收到过那道侧影图。指令是:若发现目標,立即上报,不得擅自动手。
等一下。
不得擅自动手?
晚秋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继续往下翻。在那人记忆中,他收到的最后一道指令颇为不同寻常——並非来自据点执事,而是来自更高的层级,直接通过加密传讯玉简下达。指令的內容让她心头髮冷:
“目標疑似掌握某种干扰星轨之能,极具研究价值,若发现,儘量活捉。”
活捉。
九曜仙宫不是要杀她。
是要活捉她。
他们要研究她的剑意,研究她掌握的“轨跡偏移”之力。这意味著九曜仙宫比她自己更早地意识到了这种力量的价值——比她自己还早。
这认知让晚秋的心沉了下去。
搜魂带来的剧痛还在她的识海中迴荡,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將那些零碎的记忆整理清楚,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几乎已经麻木的右手。
必须儘快离开。
但在这之前——
她弯腰在那人身上仔细搜索了一遍,找到一枚令牌、一块传讯玉简、和一封还没发出的密信。密信的內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疑似目標出现於乱星礁西七区,请求確认。”
还没有发出。
这意味著据点还不知道她的具体位置。
晚秋將密信收入怀中,又將那人的尸体处理乾净,不留痕跡。
她撑著石壁站起身,望了一眼裂缝外明灭不定的星辉。
风暴已经开始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