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风在耳边扯成尖利的哨子,混合著左肩伤口火烧般的剧痛,几乎要把意识撕碎,眼前只有翻滚的、铅灰色的雾气,永无止境。
下坠。
时间感彻底模糊,仿佛很久,又像是一剎那。晚秋绷紧的神经在失血的晕眩和绝望的坠落中,渐渐涣散。她甚至没能看清下方究竟是什么。
噗通!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像无数根冰针刺进皮肤,直透骨髓。她猛地一激灵,残存的意识被强行拽回些许,水,深不见底,黑沉沉的水。
左肩的伤口浸泡在冰冷的潭水里,先是麻木,隨即爆发出更尖锐的疼痛,鲜血混入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她呛了一口水,冰冷的液体灌进鼻腔和喉咙,带来窒息般的恐慌。
水流湍急得嚇人。
根本容不得她挣扎,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著她,像扔一块破布般向下游衝去。
她只能勉强蜷起身体,用还能动的右臂护住头脸,任凭冰冷的水流撞击、拖拽。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只有隆隆的水声和身体与水下岩石偶尔刮擦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刻钟,意识在冰冷的侵蚀和窒息的边缘反覆拉扯,越来越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真要溺毙在这黑暗水底时,前方水势陡然一变。
轰隆的水声震耳欲聋。
身体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捲起,拋甩,紧接著,头顶的压力骤然一轻!
她竟然被衝进了一处位於瀑布后的天然洞穴入口。
水流在这里变得平缓许多,洞穴入口不大,被倾泻而下的瀑布水帘完全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晚秋被最后的惯性推著,脊背重重撞上粗糙的石岸,停了下来。
她趴在湿滑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出呛进肺里的水。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左肩的伤,痛得她眼前发黑。
浑身湿透,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潮水般涌上,四肢沉得像是灌了铅。她咬著牙,用右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水里拖出来。
爬上岸。
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她瘫倒在冰冷的石面上,背靠著凹凸不平的石壁,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洞穴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瀑布水帘透进来的些许微光,映出模糊的轮廓。空气倒是乾燥,带著一股石头和泥土的陈旧气味,仔细感知,似乎还游离著极其稀薄的、驳杂的灵气。
左肩的伤口经过潭水浸泡,边缘泛白外翻,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把湿透的衣料染成更深的顏色。疼痛已经变得有些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越来越重的晕眩。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像是蒙上了一层不断收缩的灰雾。
不能昏过去。
昏过去,就真的完了。
她颤抖著,用右手去摸腰间的储物袋——那个最普通、容量最小的低级货色。
指尖冻得有些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扯开袋口。里面东西少得可怜。
她摸索著,取出一个几乎见底的小瓷瓶,里面是最后一点廉价的止血药粉,又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仅存的一粒普通回气丹。
丹药入口,化开一丝微弱的暖流,试图滋养乾涸的经脉和空荡的丹田。
但这点药力对於她此刻沉重的伤势和几乎耗尽的根基来说,杯水车薪,暖流转瞬就被身体的冰冷和虚弱吞噬,效果微乎其微。
她拔开瓷瓶塞子,將里面所剩无几的灰白色药粉,颤巍巍地洒在左肩狰狞的伤口上。药粉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血,似乎流得慢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做完这些,她连收起瓶子的力气都快没了,背靠著石壁,急促地喘息。她胸口都闷痛难当,內腑在坠落和撞击中显然也受了震盪。
视线越来越模糊。
石壁的冰冷透过湿透的衣物,一丝丝渗进身体,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她感觉自己的手脚正在失去知觉,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真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瀑布后面,冰冷的洞穴里。
不甘心。
凭什么?
重活一世,挣扎至今,手刃了云映烛,摆脱了江暮尘,一路逃亡,歷经生死……难道最终结局,就是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涧底?
恨意如同冰层下的暗火,猛地灼烧了一下即將冻结的意识。
但也只是灼烧了一下。
身体的极限摆在那里,失血,重伤,寒冷,灵力枯竭……每一样都足以致命,她现在还活著,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蹟。
奇蹟,不会一直发生。
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控制不住地想要合拢。黑暗从视野中心开始蔓延,吞噬所剩无几的光亮和感知。
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那片一直沉寂的、依附於玉佩的剑灵残体,突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微弱。
却异常清晰。
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又像是一根早已冻结的琴弦,被某种遥远而熟悉的气息,轻轻拨动。
晚秋即將彻底沉沦的意识,被这丝悸动猛地拽住!
什么?
她勉强凝聚起溃散的精神,內视识海。剑灵残体依旧蜷缩在玉佩的微光中,形態模糊,气息奄奄。但此刻,它正传递出一种极其明確的、指向性的“感觉”。
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
就是一种纯粹的本能悸动,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与……共鸣?
指向洞穴深处。
那片被更浓重黑暗吞噬的、未知的深处。
晚秋费力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剑灵指引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吞噬一切的漆黑。瀑布的水声在这里变得沉闷,反而衬得那片黑暗更加寂静,更加深不可测。
但就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隨著剑灵残体的悸动变得稍微清晰一些,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一丝极其隱晦的波动。
剑气?
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几乎要消散於天地间的“余韵”。没有攻击性,没有杀意,反而透著一股苍凉的古意,以及……等待?
这感觉……
有点像当初在后山剑冢,指尖触碰到那截暗银断剑残骸时,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共鸣。
但又有些不同。
剑冢的断剑,戾气与执念极重,锋芒虽折,锐意犹存。
而此刻感应到的这股波动,更加……古老?更加……完整?仿佛不是残片,而是某个庞大存在沉睡时,无意识散发出的、最本源的一丝气息。
古老,却並不衰败。沉寂,却隱含著一丝难以磨灭的纯粹。
是什么?
晚秋不知道,可能是机缘,也可能是比外面那两个筑基修士、比这绝涧寒潭更大的危险。以她现在的状態,別说探索,就连爬过去都难如登天。
但她没有选择。
留在这里,靠著这面冰冷的石壁,结局只有一个——在失血和寒冷中慢慢失去意识,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进去,面对那片未知的黑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那生机背后是更快的死亡,也好过在这里等死。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驱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左手完全不能动,左肩稍微牵扯就痛入骨髓。她只能靠右手,和还能弯曲的右腿膝盖。
咬著牙,她用右手撑住地面,腰腹用力,试图將身体挪离石壁。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眼前金星乱冒,差点又瘫软下去。她停住,缓了几息,等那阵剧烈的眩晕过去。
然后,再次用力。
身体艰难地向前挪动了一寸。
粗糙的石面磨蹭著湿透的衣料和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左肩的伤口因为动作被牵动,鲜血又开始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石头。
她不管。
继续。
右手五指抠进石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右腿膝盖抵住地面,提供一点点可怜的支撑。腰腹核心绷紧到颤抖,榨取出最后一点力量。
再挪一寸。
汗水混著未乾的水渍,从额头滚落,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她眨掉汗水,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片黑暗。
剑灵残体的悸动,似乎又清晰了一分。那股古老的剑气余韵,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极其微弱的灯,虽然无法照亮前路,却给出了一个明確的方向。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爬过去要多久。
甚至不知道爬到那里时,自己是否还活著。
但她只能向前。
用未受伤的右手和膝盖,一点一点,向著那片黑暗的深处,艰难地、缓慢地挪动。
湿透的身体在粗糙的洞底石面上拖行,留下一道蜿蜒的、湿漉漉的痕跡。
那痕跡里,混著暗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