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一阵剧烈的咳嗽,李鹤吐出了大量的血。还没等鲜红的血液在地上凝聚,就被越过天窗的雨滴打散。
诸事不顺啊,李鹤苦涩地笑了笑。但此刻他並不应该笑得出来。李鹤看了看插在自己腹部的剑,这把散发著寒铁光泽的剑贯穿了自己的胃,也將自己钉在了一根木柱上。
李鹤能感觉到自己的胃液正从胃部慢慢向外扩散开来。他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人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溢出的胃酸会腐蚀掉周围的血管和器官,是种很可怕的死法。
但问题是,他明明有机会直接杀了自己,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他?李鹤看著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人。对方的神色轻鬆,像是刚刚的激斗只是一阵热身运动一样。但李鹤心中的警报並没有因此停下来。原因很简单,对方的手上还握著之前一直用来格挡攻击的匕首。而且儘管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了视线的模糊,但李鹤还是能看清,隱藏在对方披著的衬衣下紧绷的肌肉。
就算自己已经被钉住无法行动,但对方却並没有因此放鬆警惕。反倒是像一头野兽,隨时准备扑上来將自己咬碎。
这样下去贏不了。李鹤在心中下了判断。
“你就快要死了。”侧身站著的年轻男子对李鹤说道。虽然他这么说,但他並没有走上前来的打算。而是和李鹤保持著安全的距离。同时,也保存著突然衝上来一刀刺进李鹤心臟的可能性。
李鹤点点头。
是啊,受到了这种程度的伤害,人类不可能活得下去,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死去。
可惜,自己並不是人类。李鹤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笑容。
对方错判了这一点,那么自己就还有机会。这种程度的伤,只需要一个,不,半个小时就能自愈。
问题在於时间。李鹤没法判断这个在十分钟前才刚见第一面的人会不会突然衝上来了结自己的性命。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就得回到地狱,再去和其他的恶鬼爭夺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了。
所以,现在自己只需要在这个废弃的中餐馆里拖住对方,在他觉得自己要死去时给予致命一击就好。李鹤在心里下了决断。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了我?”李鹤试著用提问来拖延时间。
对方撩了撩有些过长的刘海,用一根手指將其梳了上去,露出了正盯著李鹤看的眼睛。
“將死之人问这些有必要吗?”那人这样说道。
李鹤有些感到奇怪。明明对方的样貌和声音都像是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但从刚才见到第一面开始,他的遣词用句却愈发地像经歷过不少事,早已看破红尘的样子。
“就是因为要死了才更想知道这些,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李鹤说著,又开始了一阵咳嗽。
对面那人嘆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好极了,李鹤在心里想到。只要再这样拖延下去,等到自己完全恢復,就能逆转这对自己不利的局面。
“你应该看过新闻报导吧?最近市里面发生了一桩连环杀人案,弄得人心惶惶的。而你,就是这起案件的真凶。”
李鹤在脑海里快速地回忆了一番。哦,他说的应该是前段时间我吃掉了四个人灵魂那件事。这几件事已经被警察认定为连环杀人案了吗?李鹤思索道。
“何以见得?”李鹤试著用提问拖延时间。
那人扭过头去,没有盯著李鹤,而是透过这间废弃酒店打开的天窗,观赏著被云雾遮住了一大半的月亮。
“你是在问什么?为什么这几起事件是连环杀人案,还是说为什么我会认定你就是凶手?”
“都有吧。”李鹤用袖子擦净了嘴角的鲜血。他实在是有些琢磨不透那人的行为方式。
“那我就来一一为你解答吧。”年轻男子转过头来,重新观察著李鹤。儘管没有灯火,但李鹤还是能感觉到对方那凌厉的目光,像是要將自己洞穿一般。这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最近一个月间,这里连续死了四个人。本来这不会引起警察的注意,毕竟他们死因都是心臟衰竭。”在经过了短暂的像是在组织用词的沉默后,那人开口道。
李鹤点点头。这四起死亡確实都是他所为。被恶鬼直接摄取了灵魂后的表现,就是心臟衰竭。他在回到这个世界前,曾在地狱听其他妖鬼说过,有的恶鬼重回世间后,会仔细地选择猎物,確保自己得到的食物是最好的。並且,確保自己不会被人类发现。
但李鹤完全不认同这种活法。既然鬼比人类强,那么这个世界的规则就应当由他们主导一切。因此,他才在一个月內吞噬掉了四个人。如果有人发现?那么就连同那人一起吃掉好了。刚刚回归世界的李鹤就如此这般想到。並且直到遇上眼前这人,被他用剑钉住前,李鹤將这条行动准则遵循得很好。
那么,如果这人是因为自己杀死了四个人才找上门来,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李鹤调动著体內不算太多的血液,以便用大脑復盘之前所做的一切。
不过在他得出结论前,对方继续说道:“但是,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一样东西。“说著,这人竖起了右手食指,”一张扑克牌。这就让警方將这几件案子串在了一起。”
扑克牌?李鹤歪著头,有些不太明白。自己並没有在现场留下这些东西才对。他是妖鬼,是比人类更高贵的存在。人类会在杀死一只蚂蚁后留下自己的痕跡以向其他人证明自己完成了件伟业吗?当然不会。自己杀人只是因为饿了,仅此而已,没有留下扑克牌的必要。
可是眼前这人说得很认真,认真到了李鹤不敢反驳的地步。也就是说,现场真的有扑克牌的存在。那究竟是谁留下的?
一瞬间,李鹤完全明白了。既然不是自己留下的东西,那么一定是有人在自己离开后赶在警察到来前放上了扑克牌。也就是说,有人跟在自己的背后,观察著自己。
得出的这个结论让李鹤背后冒出了些冷汗。他暂时没心思去管眼前这人——毕竟只要是自己在这半个小时內没有死,他有把握趁著那人没防备的时候將其一举击杀。
但隱藏在自己背后的那人则完全不同。他到底是人是鬼?跟在自己身后有什么企图?自己居然没有察觉到这人的存在。对於对手的了解可谓是一片空白,这让李鹤不由得担心。
“你怎么了?”眼前这人看出了李鹤神情的变化,问道。
“没什么。”李鹤没心思花在这人身上,隨意地回应后便又继续思考隱藏在迷雾中的对手。
“那我就继续说下去了。”这人耸了耸肩,像是对於刚才李鹤的无礼毫不在意一样。“在第一起案件发生时,警察就注意到了扑克牌的存在。那张梅花a被死者握在了手中。不过由於没有发现死者的手被人拽开的痕跡,所以也无法判断究竟是死者自己在死前就握著这张牌,还是有人在尸僵形成前將其放进了死者手中。更何况,当时死者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因为心臟衰竭而死。而桌上就放著一副扑克牌,所以当时警察並没有过多的在意。”
听这人的陈述,李鹤脑海里唤起了些早就应该被自己遗忘的事。他想了起来,自己在吸取第一个人的灵魂时,他还以为自己要和他玩纸牌游戏,手里一直在摆弄著扑克。也正因此,自己在吞噬掉他时,没有遇到一丝阻碍。毕竟,在对方的眼中,自己还是他的朋友。
这就是鬼魂能够重回这个世界並正常生活的秘密。所有逃离地狱的鬼魂,都是附著在人身上,覆盖了那人原本的人格后继续生活的。所以,重回世间的鬼还保留著被附身那人的所有社会化的东西。有了这些,他们才能在人类社会存活。就李鹤而言,他继承了这人的社会身份和关係。儘管他已经很久没去医院上班了,但那些知识和人际关係仍存在於他的脑海中。
不过李鹤——这是被附身这人的名字——突然想起来了件事。他还在地狱时好像听到其他妖鬼提起过,鬼重回世间,不只有附生这一种办法。但更具体的情报,李鹤也忘记了。
看著眼前这人这么认真,李鹤突然腾起一个想法。如果自己在杀死他的时候,亲口告诉那人之前他所有的推测都是错误的,那人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一定很有意思。
舌头舔了舔周围的嘴唇,让自己失血后变得乾裂苍白的唇湿润了些。李鹤打量著眼前这人,问道:“你究竟是谁?怎么知道这么多警察才知道的事。”
“啊,糟糕。忘记自我介绍了。”这人脸上像是犯了个滔天大错一般紧张侷促,“毕竟刚见面就开打了,没这个时间。”
他咳嗽了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叫江羽业,是名侦探。“
“侦探?”李鹤有些惊讶。儘管今晚发生了太多出乎自己意料的事,但他还是没想能从一位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嘴里听到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词。
“你应该说『名侦探』。”江羽业看起来有些不悦,纠正李鹤。
李鹤感觉迄今为止自己构建起来的观念正在一点点地崩塌。原本以为有人自称侦探就已经是件奇特的事了,没想到那人自称的是“名侦探”。这就像是有人对你说自己是名魔法师,还是大魔法师一样荒唐。
这算什么?他是在逗自己玩吗?但看他脸上的神情却又看不出有任何恶作剧得逞的欣喜。只剩下平静。
李鹤突然想到了一个在2010年代的中国已经不怎么使用的词:中二病。这词本是用来形容那些在中学幻想自己无所不能、熠熠生辉的学生。但李鹤认为,用中二病形容眼前这人毫不为过。
不过既然他自称是名侦探,那么在我杀死他並告诉他所有的推理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时,他脸上的绝望会更美味吧。李鹤这样想到。
“好吧,名侦探。所以扑克牌是怎么和连环杀人案联繫起来的?”李鹤决定顺著江羽业的话说下去。
“很简单,这样的扑克牌又出现在了后面三位死者的手上。但这件事並没有对外公布,只有警方以及和他们有联繫的人知道。当然了,还有一个人也知道。”说著,江羽业用手指向了李鹤,“就是你,这几起案件的凶手。”
又错了。李鹤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他其实並不在意什么推理,但他需要时间来恢復自己的伤口。既然这人这么喜欢推理,那就正好以这个为藉口拖延时间。
“好吧,好吧。就是我留下了纸牌。那么我留下纸牌的目的你们明白了吗?”
江羽业將食指竖在自己嘴前,示意李鹤安静些。“別急,慢慢来。我还没说第二起案件。等我分析完所有的案件情况,真相自然也就明了。”
李鹤没有说话,而是盯著江羽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起案件发生在距离第一起案件发生地大约25公里外。死者同样是因为心臟衰竭而死。但和之前不同,案发地点是在一处偏僻的小巷。也正因如此,尸体是在第二天上午才被环卫工人发现。当警察赶到现场时,发现死者手中握著一张方块2。因为这张牌的存在,警方將这起案件和第一起併案调查。当然了,他们没发现任何问题。毕竟两名死者除了都因心臟衰竭而死和手中的扑克牌外,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那是自然。李鹤在心中想到。我是在路上隨机找人来吃掉他们的灵魂,当然不会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但既然连我都不知道我之后会杀了谁,这个江羽业是怎么发现我的存在的?
还没等李鹤思考明白,江羽业就竖起三根手指,说道:“然后是第三起案件。这次发生在之前两起案件连线的中央。虽然不是直线的中心,但你可以简单这么理解。啊,我忘了,你就是凶手,我或许没必要和你说这么细吧?”
“或许现场有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信息呢。你还是说得详细些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拖延时间。只要再有十五分钟左右,我的身体就能恢復如常。到时候,唯一一个活著站在这里的人就是我了。
江羽业略带不满地撇了撇嘴,“好吧。那么回到这起案件上。死者是在一间旅馆里被发现的,死因自然也是心臟衰竭。而这次,死者手中的牌是红桃3。”
李鹤想了起来。他在杀死第三个人之前,曾和她有过短暂的贪恋。那么按理来说,现场会留下自己的痕跡。但为什么这人没有提到这点?
一个想法在李鹤脑中应运而生。跟在自己身后那人不仅放了张扑克牌,还替自己打扫了犯罪现场。只不过问题是,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想自己被警察发现,还是说……
“我说,你是有什么疑问吗?”
对方的话打断了李鹤的思考。他有些不悦地说:“没有。你继续说吧。”
“其实,在现场除了这张牌,还有一个別的东西被发现了。那就是死者隨身携带的心臟病药丸。这个发现让警方异常兴奋,他们又重新调查了之前的证物,发现前面两名死者的遗物中都有这种药物。这一线索又將三起案件的死者串联了起来。”
如果现在这间废弃的中餐馆里有一盏灯,那么江羽业一定能看到李鹤听完这话后脸上吃惊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李鹤有些茫然。身为妖鬼,他能看见一个人灵魂的状態。如果一个人患有疾病,那么这会反映在他的灵魂上,他的灵魂就会变得虚弱。简而言之,就会变得难吃。
自己当然不会选择这样的人作为下手的目標。也就是说,他们在死前都是非常健康的状態。那么,这些死者又为什么会持有心臟病药呢?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跟在自己身后那人不仅留下了扑克牌,还留下了同一种药物。
问题在於,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李鹤完全弄不明白。所以他试著向江羽业提问,看能不能得到些关於隱藏在自己身后那人的线索。
“这又能证明什么?”
“当然是证明了这三人之间有了联繫,犯人並不是隨机选择的目標啊。”江羽业挠了挠头,像是没明白为什么李鹤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但我猜那三人並没有任何心臟病史吧。”
江羽业瞪大了眼睛,然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你说对了。所以警方一开始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持有这样的药物。不过在我逼问一个心臟科医生一个下午后,他终於承认如果大量误服了心臟类的药物,会有引起心臟衰竭的可能性。”
那是因为他不想再被你缠著才隨便说的话吧。李鹤很想这样吐槽。但现在的情况是对方掌握了主动权,所以李鹤还是斟酌了下措辞,说道:“这又能说明什么?”
“这就揭露了凶手的行凶方式啊。凶手让死者服下了大量的心臟病药——虽说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不强迫死者的情况下让死者服下的——但总之,凶手就是用这种方式杀死了三个人。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凶手为什么会留下药物在死者的遗物中。”
李鹤有些无语。儘管自己知道江羽业一个人类不可能知道案件的真相,但李鹤还是没想到他会是像这样胡乱地推理。看著眼前沉浸在自己的侦探世界的江羽业,李鹤不禁有些烦躁。算了,不和他玩过家家的游戏了。只要再等最多八分钟,活著走出这里的人就是自己。到时候自己再慢慢地去思考怎么解决那个留下扑克牌的人。
“不过在知道了凶手的行凶方式后,一切都变得简单了。只需要去调查有没有人在近期购买过多瓶心臟病药,那么就能缩小凶手的范围。”江羽业说著,用没有握著刀的那只手指向了李鹤。“李先生,很遗憾你就在其中。”
李鹤微微皱起了眉,情况有些不对。现在和他开打还有些太早。儘管胃部的血液已经止住了,不过自己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復。虽然自己是高贵的鬼,在力量上不会弱於对方。但刚才自己是被他偷袭后刺中了胃,所以並没有获得足够的信息去判断江羽业的实力。总之,现在和他战斗的话自己也极有可能会再次受伤。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藏在暗处那人出面……
“难道仅凭我购买了心臟病的药物就能判断我是凶手吗?要知道我可是一名医生欸。医生买药不是合情合理的事吗?“一番权衡后,李鹤决定再拖延下时间。儘管自己並不记得自己有过购买药物的事,但顺著他说总归没错。
“没错,是很合理。但你並不是心臟科的医生,並且你和第一位死者是朋友。这你又该如何解释呢?”
“拜託,我的朋友离世我也很痛苦的好吧。你怎么能因为这个就隨意地定罪呢?”
江羽业抬起头,微微嘆息。“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抵赖吗?那好,我们现在来看看第四起案件。这次的案发地点在死者位於市中心的家里。死因同样是心臟衰竭。而这次,死者手中的纸牌是黑桃4。並且这次死者手里不仅有扑克牌,还握著心臟病药物的瓶子。”
“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係?”儘管知道这次杀人是自己的失误,但李鹤还是硬著头皮问道。
“这次的死者是你的前女友。关於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该死!李鹤在心里骂道。如果不是她从第一个死者那里发现了些什么,然后找到自己,那么她就不会死。自己没想过要杀了她。虽然他和李鹤並不是同一个人,但还是保留著一部分的感情。所以,在杀死她时,李鹤心里也有些痛苦。
为什么一定要来找自己?为什么一定要逼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劝自己自首!李鹤將所有的过错归咎於前女友身上。
“所以,你就通过这几点锁定我了?”
“当然。在確定了凶手是你后,我通过走访调查知道了你的据点就在这个废弃的中餐馆。於是我便来到这里,本想劝你自首,但你拼命抵抗。万般无奈下,我杀了你。”江羽业点点头,李鹤可以看到他握著匕首的那只手臂上的肌肉已经有些暴起。
看来自己能拖延的时间已经到极限了。那好,就让我们用实力来说话吧。李鹤握住了刺在自己腹部的剑的剑柄,准备隨时將剑拔出,和江羽业一战。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血液正在沸腾。这是生物对於证明自己比对手更强的兴奋,是对一雪前耻的渴望。
来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看到你被我踩在脚下,你引以为傲的推理被我贬得一文不值的样子了。李鹤舔了舔嘴,轻微地喘著气。紧张和兴奋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得不到释放。
但江羽业並没有出手,而是静静地看著李鹤,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发呆。突然,他低下了头。
好机会!李鹤嘆道。他在手上施加了力,准备將剑拔出,刺向对方。
“上面说的那些,是我准备向警察解释的推理。”不知何时,江羽业已经抬起了头,笑著对李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