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到国外去了?我操?”
手机里传来同学的惊嘆,中山时间凌晨四点多,王文兵满脸疲惫,被林恩一通视频电话叫醒。
结案以后,林恩迎来了宝贵的假期,第一件事就是给兵哥发消息——
“——对,我找著工作了,妈妈要专心养病,她累不起。”
王文兵一下子睡意全无,从床上弹了起来。
“难怪赵老师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我问起这个事,他说你转去中山华侨学校了。”
林恩坐在唐人街的早茶档口,洛杉磯时间是下午一点,找老板要了一份烧鸭饭,边吃边说。
“没呢,我在洛杉磯,放完暑假就要去西湖中学念完高三。”
王文兵:“半工半读啊?你找著什么工作了?这么多钱?”
林恩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学姐——
——江政坐在奶茶店的高脚椅上,朝林恩点了点头。
这位人事专员来送东西,探望佳慧阿姨,顺便看看林恩康復出院以后的身体状態。
“能说是吧?”林恩不確定,多问了一句。
江政:“没关係,你实话实说。”
“我在洛杉磯警察局找个了兼职,有个慈善组织帮忙牵线。”林恩决定小绕一圈,说的也是实话,“帮他们做犯人的心理侧写,於是把我和我妈接到这边来了。”
“也对。”兵哥一下子想通了,“阿姨这个症状不换器官很难好,主要看环境,养大於治。你要有这个运气,那也太好了!啥时候回来呀?你在美国念大学么?”
“恐怕...”林恩想起五年一签的合同,接著说:“应该是的。”
王文兵接著问;“发小儿,你大半夜打电话给我干啥呀?就为了说这事儿?”
“我这不怕赵老师担心么?他工作太忙。我就来打扰打扰你了。”林恩双手合十,把筷子按在指尖,好像求神拜佛的姿势,“兵!你帮我转告一下老师,我和妈妈都很好——我没被卖去柬埔寨,我在唐人街有人照顾,让他放心。”
王文兵恍然大悟:“哦!一定一定!有机会带我发財啊!”
“哪儿呢!二零四六年啦!你还想著来美国发財?什么网际网路古董思维...”林恩哭笑不得,接著说:“我没那个本事,兵哥...”
“但话又说回来了,要不咱们商量商量?”
王文兵听不懂了:“商量商量?”
林恩:“我的合同是五年一签的,东家给了不少钱,我想给你转点。”
“啊?”王文兵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这样的,是这样...”林恩谈到钱的事,有些侷促拘谨了,“顺便还托你帮个忙。”
“我和你是幼儿园同学,也是小学、初中、高中同学,从小我就身体弱,妈妈离婚以后总是被人背地说閒话,我这个人看起来內向又老实,受欺负还不了手,你就像我大哥——哦不,你是我义父呀!小时候买条绿舌头都得掰断了分我一半。”
“我特別感谢你,还有赵老师。”
“我想给你转个首付,你看行么?这不去年你还在说,城东碧桂园那边精装房跌到七千一平了,你算下来大学毕业以后,不靠家里帮衬,本地找个工作,也得大几年才凑得够首付。”
“我这边给你转三十万过去,你让叔叔阿姨...”
王文兵:“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突如其来的金钱攻击打得兵哥面如土色,他越来越好奇林恩到底在美国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烧杀抢掠的坏事。
“兵!我先听我说话,你先听我说完...”林恩掏出个小计算器开始抠字,“这三十万不是白给你的,还要托你帮个忙。”
“我家里的茶桌沙发,还有电视机,都是赵老师找藉口折价卖给妈妈的。”
“我的画具顏料不便宜,我偷偷对著商標查过价,我又不傻。”
“之前我问老师,为什么要帮我们家里,他这个人嘴硬,不肯承认。就说六一八双十一都有优惠,他家里的东西用旧了,买新的换下来,懒得掛咸鱼去扯皮,也不想便宜二手倒货贩子,没那个精力,结果全都一折两折半卖半送塞到我老屋里来。”
“街坊邻里还在说閒话,说我妈离婚以后是非多,赵老师是看上我妈了。我不好说...”
“问起这个事的时候,赵老师特別生气——”
“——他和我讲,他的想法特简单,自小就喜欢看武侠小说,遇见生活困苦的人,特別是老弱病残,帮他们脱困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我高中这两年多,受老师影响很大,我觉得赵老师真的是个很帅很帅的大人!现在我有点钱了,我希望能报答他,兵哥你是我义父的话,那赵老师就是我教父呀。”
“我老爸告诉我,男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
“赵老师告诉我,遇见弱者不能袖手旁观,否则他的心会很难受,他只是不想难受,不要別人回报什么。”
“兵哥你比我大一点,打小你就帮我揍同班的调皮鬼,还把零食分给我。”
“行行行,行行行行,你都快把我说哭了。”王文兵攥著手机,表情也扭曲,“林恩,要我帮你干什么吶?”
“我把老屋钥匙藏入户地毯下边了。”林恩嘱咐道:“你联络我爸,把屋里的物件捯飭捯飭,把一些留不住的电器啊,还有容易老化的桌椅冰箱,都送给街坊邻居,要是他们嫌弃二手货,就捐到福利院去,或者找个公益组织送过去。”
“我估计四五年之內都回不去,这些东西放烂了也是浪费。除了这三十万块钱,我还会给赵老师转一笔钱,要不是他帮衬著,妈妈早就发病了,她坚持不了那么久。”
王文兵起初还有些不敢相信——
——但是没过一分钟,江政学姐那头走公司財务申报,钱已经匯到兵哥的支付宝上了。
这个时候,兵哥的神智恍惚,对著散发暖光的手机屏幕发呆。
他看见洛杉磯下午接近两点的毒辣太阳,还有唐人街的舞龙队刚刚走过闹市区,对照支付宝的余额变化,总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
“那我先去睡了?我明早看一眼是不是你在缅北给我託梦...”
林恩:“打扰你休息了,你先睡觉吧!高三加油!我也要加油...”
王文兵小声嘀咕著:“我能不能去干你这个工作呀?恩哥!你看我有这个潜质么?现在学画画还来得及么?”
“恐怕不行...”林恩面露难色:“这行比较费人,经常出入案发现场,还容易遭受枪击,让罪犯惦记上了,可能会上他们的仇杀名单。”
这也是实话——
——灵异事务科的干员招惹的东西,比什么抢劫枪击重罪犯要可怕的多。
“那还是算了,这事儿我帮你办妥,回头再联繫!你保重身体!也叫佳慧阿姨保重身体!”兵哥客套了几句,也没有拒绝这份现金馈赠,他和林恩几乎无话不谈,要不收这个钱,林恩会很苦恼的。
电话掛断以后,江政学姐递来一杯咖啡。
“算我请你的。”
......
......
林伯在二楼喝茶,倚著窗口观察楼下的新人。
大兔猻趴在桌边,审视著林恩,把刚才的电话內容都听完了。
百乐门的胖经理懒洋洋的打著哈欠,好像听到了无聊至极的废话,亮起四颗尖利的长牙,爪子敲打手机来传递信息,对中间人说——
“——这小子花钱大手大脚的,等消息传回老家,他又要应付一大帮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穷亲戚。”
林世英:“不见得,程佳慧那家庭大多有遗传病,林育德因为躲债的缘故,和家里人情淡薄——都是六亲不靠。”
兔猻经理:“天真,善良,这些是他的弱点。”
林世英:“我不想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大肥猫突然挑起灰褐色的眉间杂毛,一下子进入应激恐暴龙姿態,好像有股不明源头的灵压將它笼罩,搞得它紧张兮兮。
“嗯?”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生活在一个,认为善良是软弱的残酷世界里,我不想...”林世英饮下滚烫的热茶,一点都不怕灼伤食管,“工业革命诞生了各种各样的新奇法器,火药和机械製造的战爭机器,揍得你们这些邪神凶兽抬不起头。”
“经理,你有丰富的生存经验,沿用丛林法则活到现代。”
“你有这种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我不认同。”
“这些事很重要,对林恩来说,是这些人帮助了他,塑造了他。往往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你要讲——赌善难贏,赌恶常胜。”
“但是谁都不会拒绝和林恩这类人交朋友的,哪怕从弱肉强食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我记得露西·刘易斯也是这么做的,这头妖魔靠近林恩以后,就被这种强大生命力吸引,试著欺骗他,利用他。”
“我这个中间人混了那么久,给灵异事务科转发那么多委託,往往是忽视善良、沉溺欲望、冷漠麻木和屈服於暴力,是这些原因导致灵灾的诞生——珀灰蝶的鬼卵由此而来。”
“而且他也不像你想的那么软弱,善良並不代表软弱。”
......
......
“这是人事部送给新人的最后一份礼物了。”
江政学姐把一个大皮箱推到林恩面前。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丹尼尔大哥会给你安排助教,改造你的身体。”
林恩:“我要健身吗?”
“不止是健身。”学姐挽起头髮,把西服外套脱了,扎了个低马尾,她热得吐舌头,“还有综合格斗与器械训练,持续一百天。”
“你的学习能力很强,我接待过很多新人——泽洛·赛弗还有你,你们俩的元质构成非常棒,简单来说就是,boss和经理这回捡到宝了。”
“你们要晚一点入学,开学校庆肯定是赶不上了。”
林恩紧张起来:“我也得扎生长激素吗?”
江政拍打著皮箱:“不,用不著给你上科技,有经理的祝福呢!这玩意比兽药更好用...”
听到学姐这么说,林恩鬆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变成迈尔斯教练那样虚弱不堪的“肌肉猛男”,只是听著这个意思,好像要在一百天內把他训练成李昂·s·甘迺迪那样的超人。
“学姐,我还有个问题。”林恩拽来皮箱,试了试分量,起码有四五十斤,“就是光练肉有用吗?我的工作不是对付鬼怪么?”
虽然已经和露西这类妖魔打过交道了,林恩还是想问清楚。
影视故事里有很多经典案例,比如身高七尺腰围五尺的好汉猛男,莫名其妙的死於巫术诅咒,这些强壮的人类在魔鬼面前,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力气这种东西,你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江政揭开奶茶塑料盖,往嘴里塞冰块散热——她的头髮实在太厚了,稍稍推动墨镜,眼神玩味语气俏皮。
“你看过《成龙歷险记》吗?”
林恩:“小时候看过,我爸和我一起看!妈妈觉得太幼稚了,她喜欢小马宝莉和熊出没...”
江政:“里面最可怕的妖魔?”
林恩:“圣主!”
江政:“它也有一身肌肉。”
林恩:“对哦...”
江政:“动画片里最厉害的术士呢?”
林恩:“老爹!”
江政:“老爹年轻的时候比成龙能打多了,是力量点满了才转行点智力——就用两条腿硬跑,实在跑不过神出鬼没的幽灵,但是你能延缓自己的死亡时间,儘可能的多爭取一分生机。”
“我明白了,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林恩释然,也能理解江政学姐举的例子。
两个没有灵感的普通人碰见恶灵,一个动作敏捷身手矫健,进了家具城就化身战神形態,另一个贫血多病体態虚弱,下个楼梯都可能摔死——鬼怪看了都知道谁更好欺负,谁更容易陷入譫妄,更容易进入附身阶段。
“回见!”江政学姐干完送礼物的活,急著下班,刚钻进车里准备离开。
林恩连忙喊住:“学姐!学姐!你喜欢什么东西呀?”
车窗摇下来,恰好露出江政叼著烟,托举打火机的错愕神態,她像个老菸民,回到私人空间里就开始抽菸。
“嗯?”
林恩:“你给妈妈带了好多水果,还搞了台小缝纫机,她说起这个事特別高兴——她喜欢做手工,以前就是缝皮包和衣饰拿去卖,医生也说,適当的劳动能更好的恢復身体机能,我想给你隨点礼。”
“抱歉?”江政摘下嘴边的香菸,用手指把菸头按灭了,是一点都不怕烫,“你在泡我吗?我的意思是,你想加我微信?要联络方式?还是別的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林恩站了起来连连挥手,“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都和你不熟!才见过三面?没有!不是的,我没这个想法...”
“不用那么麻烦。”江政掏出手机,对准林恩:“把这个当礼物吧?学弟?”
林恩紧绷著身体,大太阳下面他睁不开眼。
江政学姐:“笑一个!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自然一点!很有活力!”
林恩先是抿著嘴,左看右看,好像调动不起情绪。
“退后一些,站到茶摊遮阳棚下面。”江政提醒著林恩,“我也怕晒,这天儿太热了!”
林恩往后缩了几步,回到阴凉的门廊前。
茶摊老板娘还在看火,照顾绿豆汤,水也滚起来了,关火以后她得空抽手推搡著林恩——
“——往前点!人家离你太远了看不清!哪有那么好的手机摄像头啊?二十米了都?拍个鬼哦!”
林恩蛮不好意思的,他是头一回被女孩子要求著,要好好拍下一张照片,跟著老板娘的推搡,又一次回到阳光里,眼睛也睁开,好像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灼热的空气升腾起来,车轮的排气管冒出扭曲的烟气,舞龙队伍拽出鲜艷的火红绸缎,锣鼓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政学姐喊道:“就这样!林恩!很好!保持住!明年我再给你拍一张!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开朗!”
她按下快门,然后满油出发,轮胎滑过唐人街主干道的泊油路,发出刺耳的啸响。
林恩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学姐走了很久很久,他才回过神,被一种奇特的灵能潮汐控制著,似乎万事万物都变得安静,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神经过敏畏光畏声。
二楼还在看戏的经理大人跳进林世英的怀里,它喜欢这个中间人身上的味道——
“——嘖嘖嘖嘖,可怜的汤姆,被玩弄在股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