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小心翼翼的拧动钥匙片,这块柔软又脆弱的塑料嵌进锁芯,接著按下门把手。
“咔噠”一声——
——门开了。
一零一九號房间漆黑的玄关映入眼帘,鞋柜在右侧,左边是衣帽架和落地镜。
走廊的灯光把林恩的影子拉的老长,新鲜的空气涌进陈旧的屋子里,掀起一片灰濛濛的雾。
“拍档,你看住我。”
林恩准备直接进入灵灾现场,要泽洛留心掩护。
“你打算就这么直接闯进去吗?”泽洛免不了紧张,他看不见屋子里的其他细节,实在太黑了,黑得反常:“我还有更好的办法,林...”
小林同学闻言立刻原地一百八十度调头,鞋子要踩在入户地毯上了,还没落地就缩了回来。
“细说。”
两位灵能者经过培训任务的考验,还有灵能概论课的教育,早就不是一个月前的愣头青了。
泽洛·赛弗有驱魔人家庭的祖传典籍,虽说这行自学难度有点大,但是他多少会两手通灵仪式,能在这种信息匱乏的场合派上一些用场。
从单肩包里掏出两瓶溶剂,泽洛开始搜集必要的素材。
林恩:“这都是什么玩意?”
泽洛蹲在入户地毯边,能明显感觉到屋子里微弱的灵能反应,室温比廊道还要低上几度。他摩挲著地毯的毛料,最后乾脆把整条入户地毯都扯了出来。
“鹿油和圣水。”泽洛拿起小瓶子同林恩解释道:“我的母亲是个东正教徒,她从外公那里继承了这些药方,这两种溶媒再加上一些...”
说到此处,泽洛停顿了一下。
他更加用力的揉搓著入户地毯。
“灵能触媒。”
“也就是死者的元质,骨灰、毛髮、血。”
“分泌物、汗液、泪液,哪怕是排泄物。”
“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喝下去也好,涂抹在五官周边也行,当做眼药水倒进眼周黏膜吸收,都可以暂时强化灵感,追踪死者的灵体。”
林恩感到惊奇,小声议论著——
“——你做这个仪式,为的是排除干扰?单独选中一零一九户主的灵体?”
“对,你很聪明,林恩。”泽洛翻开地毯的背面,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你真的太聪明了,我越来越嫉妒你了。”
他掏出生存刀,小心翼翼的刮下一层泥灰。
“这间公寓后来应该没有人住过,西好莱坞街区的房价很高,没钱的穷人住不起,有点钱的十八线演员也不会住闹鬼的屋子。房东把它当做不良资產,就这么閒置著。但是为了排除其他灵体的干扰,我要对这位美女单独进行定向追踪。”
他瞥向入户门一侧,落地镜旁边有放置化妆品的柜檯,摆放著花棋银行的檯历,显示的日期是二零二零年。
“林恩,帮我查一查户主的身份,接lapd警用內网,你在公司app上应该能找到。”
林恩打开工作手机,开始翻资料,但他的后台没这个东西。
“没有权限。”
泽洛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用我的手机查。”
眾妙之门情报调查组有这个功能入口,直通洛杉磯民政系统,根据801號公寓一零一九號房的地址,查到了户主信息。
“是个专门做房地產租售生意的,关係不大。”林恩跟著一路看下去:“房东在花棋银行做定投,每年都有分红,这傢伙真有钱呀...”
“房子烧死了人,他来处理后事,清乾净房间以后,把烧毁的东西全都换成新的,檯历是银行送的礼品,也就是说,这位女士应该是二零二零年以前,死在这间屋子里。”
“距今有二十六年,或许更早。”
林恩越来越疑惑——
“——这件事和弗雷德爷爷有什么关係?”
泽洛没有答话,他正在专心致志的准备仪式。把入户地毯割开,露出里层橡胶。
里面的泥灰夹杂著一部分死者的皮屑,难以清理的毛髮,这些东西光靠家政清洁根本洗不掉。火场的高温把地毯烘得膨胀起来,能容纳许多泽洛需要的灵能触媒物。
他把这些皮料泡在鹿脂和圣水的混合溶剂里,紧接著深吸一口气。
“林,现在你要看好我。”
林恩点了点头,大抵能理解拍档的意思——
——泽洛准备在门外进行通灵仪式来强化灵感,这样也不必以身犯险,进入灵能潮汐更厉害的核心区域。
但是这种仪式肯定有副作用,鬼魂对泽洛的邪念投射更强,更容易陷入附身阶段。
小毛子没有和林恩说这些,因为他的父亲和母亲经常举行这种仪式来追踪鬼魂——父亲发疯的原因,或许就是喝了太多类似的魔药。
泽洛盘腿坐下,把沉重的工作服外套脱下,黄母神的刺绣祝福自始至终都没有產生任何反应。这些具备妖魔防护能力的丝线,会影响通灵仪式的追踪效果。
他把牧牛杖枕在大腿边,摘下领带揭开两颗领扣,便看见一抹幽蓝色的掛坠悬在胸前。
林恩看清了——
——泽洛的辉石首饰是蓝色的,近乎墨水一般,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水瓶状宝石,有一圈银饰,六条蛇纠缠在一起,组成了珠宝的基座。
鹿脂和圣水混合均匀,橡胶破片里的尘土在溶剂瓶里搅出一片灰濛濛的雾,好像金灿灿的蜂蜜。
泽洛的母亲把这种药称为“慈悲魔药”,能够体验死魂灵生前的一部分记忆。
这不是他头一回喝下慈悲,要讲个让人伤心也哭笑不得的地狱笑话——泽洛把母亲的骨灰当成了灵能触媒,总共尝试过三次。
结果从母亲的受害者视角来审视凶案,他根本看不出任何东西,认不出魔鬼的真身,还差点把自己逼疯。
药液淌下咽喉落进胃袋,泽洛·赛弗闭上了眼睛,意识也在逐渐抽离。
突然之间,他心神剧震头疼欲裂!想开口说话,却完全发不出声音!
不止一个!死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不止一个...
他的意识撕成三份,同时出现在陌生的房间,在盥洗室外走来走去,在小复式二楼哭泣,在一楼的主臥室柜檯边,站在窗户旁,飢肠轆轆的盯著桌上的薯条。
这些混乱又复杂的视角,感官过载產生的幻觉,三个死魂灵同时影响著泽洛的大脑。
林恩还没有察觉到泽洛的异样,或者说——
——时间还没到。
泽洛·赛弗喝下慈悲魔药以后,思维陷入了暴走状態。
林恩看来,拍档的神態安详呼吸平缓,也没有异常的灵能潮汐从身体里涌出来。
......
......
揭开二零一九年七月二十日的檯历。
恰好来到午夜十二点,魔笛兄弟里更成熟一些的弟弟,正在为僱主达芙妮提供更严谨的计时收费服务。
高个一些的大哥名字叫卡西亚·布莱恩,他没换鞋,在厕所抽大麻。
矮个一些的弟弟名字叫彼得·布莱恩,他踩在入户地毯上,很有礼貌。
兄弟俩这次来到801號公寓,就为了办成一件犯罪生涯头等大事,他们要转型,要尝试新的绑票赛道。
“彼得!彼得!我还要等多久?”厕所传来大哥的哀嚎声,“我好疼!我感觉脑袋快裂开了!从下午六点搞到现在!达芙妮到底是怎么想的?”
透过镜子,能看到彼得·布莱恩的栗色捲髮,乾瘦的身材,微微凹陷的两颊——他的右脸有疤,脖颈靠右侧的皮肤有子弹留下的翻滚擦伤,这傢伙是个亡命徒。
“达芙妮,不好意思。”彼得有些不耐烦了,呼唤著僱主:“我的哥哥不懂礼貌,不懂你们上流社会的规矩。”
从一楼主臥室的方向传来女人的回应——
“——让他消停会儿!我还没做好准备呢!烟钱管够!我来付!”
又过了一阵,彼得也开始抽菸,但是不像大哥,他不碰毒品。
厕所传来的吼叫声越来越响。
“我真的太疼了!彼得!彼得!我忍不住!”
“六个小时了!六个小时了!达芙妮还没搞完吗?!”
彼得按灭了菸头,快步穿过客厅,走到臥室门口,小心翼翼的敲著房门。
“达芙妮女士,你到底在搞什么?我们现在要绑架你!要绑架你啊!”
客厅摆放著名牌包包,金饰和藏酒,镶钻的內衣裤隨手丟在电视机柜下边,但是入室抢劫的兄弟俩根本就不在乎这些钱——他们的目標明確,服务態度非常好。
落地窗旁边的钢琴盖著一层防尘布,看得出来达芙妮没什么艺术细胞,但是琴盖上不光有她刚刚发售的唱片,还有一颗桃心形状的屁股蛋汗渍,她就喜欢在这台价值三百多万刀的钢琴上与心上人翻云覆雨。
臥室房门突然往外开,撞得彼得连连后退,鼻樑骨发酸。
“操你妈!”达芙妮骂骂咧咧的,只穿著睡衣,香肩半露浓妆艷抹——
——这位身材火爆性感热辣的杂誌封面女郎,指著劫匪的鼻子骂个不停。
“操你妈的狗杂种!你!还有你!”
她一会儿指彼得,一会儿指厕所的卡西亚。
“两个没教养的小瘪三!操你们的婊子妈!听清楚了吗?操你妈!”
她的眼球鼓起,神態如同暴怒的甲亢病人,在狂躁不安的情绪里释放著愤怒。
彼得摘下了帽子,翻开额前的碎发,露出略显沧桑的,带著细纹的眼睛,想给僱主一个好印象。
“抱歉,达芙妮小姐,就算你要僱佣我们,也是按时计费,现在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达芙妮呲牙咧嘴的,好像一头吉娃娃。
“你们俩是怎么想的?哪来的狗胆?在我的屋子里吸大麻?什么按时计费?我像付不起钱的人吗?我要你们帮我搞一票大的!没胆子就拿上客厅的金饰!拿上老娘的镶钻內裤!滚回你们婊子妈的梅毒子宫里吃屎去吧!”
彼得:“十分抱歉。”
达芙妮:“把你那窝囊废大哥喊出来!我有事和你们说!再给我几分钟!我要补个泪妆!看上去梨花带雨惹人怜爱才行!他就喜欢我哭!他操我的时候就喜欢看我掉眼泪流鼻涕!”
“砰!——”
房门紧闭的动静嚇了彼得一跳,他紧绷著身体,重新戴上帽子,只怕房间里有针孔摄像头,把自己的脸照下来。
“卡西亚?”
彼得倚在盥洗室的洗手台旁边,有一嘴没一嘴和哥哥閒聊,也说不出那句话——
——还要再等几分钟?他说不出口...
毕竟达芙妮在六个小时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补个妆,要漂漂亮亮的当人质,这样她的金主才愿意花更多的钱来赎她。
“彼得!你没和她提过我们俩的威名吗?”
彼得:“说了,大哥,我们是魔笛兄弟,专门拐卖儿童的那个魔笛兄弟,残忍冷血,好像吹著魔笛把孩子们骗进人肉工厂,给爱泼斯坦的后厨提供原料的那个...”
卡西亚:“她一点都不怕咱们?她那么勇敢的吗?”
彼得:“人家的情夫可能就在爱泼斯坦的名单上,在餐桌上坐著呢。”
卡西亚:“哈哈哈哈!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不是要改换赛道么?以后不拐小孩子了,想办法绑个大肉票——怎么还是同一个老板?”
彼得:“圈子就这么大,有时候你不得不感嘆,冥冥中自有天意。”
卡西亚:“我好疼,彼得,我好疼...”
彼得:“忍一忍吧,卡西亚大哥。忍一忍。”
卡西亚:“给我药吧,求求你了彼得...”
“你不是疼,你一点都不疼。”彼得嘆了口气,捂著鼻子,只怕厕所里的菸草味燻黑他的肺:“芬太尼让你成癮,没办法,我知道戒断症状很难受。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换个工作。”
卡西亚:“换个更刺激的?”
彼得:“对,比如去银行?”
卡西亚:“我操!老弟!你长本事了?!”
彼得:“我们先假装自己很自律,找个地方先住著,白天干点杂活,比如给人修房顶,剪草坪,晚上好好睡觉,入睡之前在客厅跳二十分钟健身操,让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们俩在干什么——正常的付租金,而不是敲诈房东。”
卡西亚:“为什么?”
彼得:“因为要走租金流水,入职需要租金流水证明。”
卡西亚:“然后呢?然后呢?”
彼得:“混进去,混个安防保卫的工作——本来就咱俩的身手,给有钱人当保鏢,混混日子应该没问题...”
卡西亚:“我不想当有钱人的狗!你以为我拐孩子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渣!彼得!你说点儿別的吧!”
彼得:“我打听过,只要给点钱,和银行经理关係够硬,混到保安主管——我们俩,就我们俩,离那个金库越来越近。”
“喔!喔!喔!我操!老弟!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聪明?”卡西亚大哥暂时忘记了疼痛。
彼得:“然后每一年,我们都能合理合法的,从银行里偷到七万多刀。就这样持续二十五年,有满额养老金...”
卡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妈叫找个班上!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