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真真在陈家安顿下来。
她是个勤快人,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擦桌子、浇花、餵鸡,一刻也不肯閒著。林氏见了,心里欢喜,私下对陈瑾说:“这丫头比你娘还会过日子。”
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穆真真这么勤快,不只是因为本性如此,更是因为心里不踏实……
她是来投奔的,不是来做客的,只有不停地做事,才能让自己觉得对陈家“有用”,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穆鶯儿和穆真真处得很好。
两人同姓,又年纪相仿,没几日便熟络得像亲姐妹一样。
穆鶯儿带她去逛了锦里,又去了文殊院进香,还去了浣花溪边采野花。
穆真真话不多,但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阴鬱。
这日午后,陈瑾在兔亭里喝茶,穆鶯儿和穆真真坐在一旁做针线活。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真真姐,你会绣活?”穆鶯儿问。
“会一点。”
穆真真低著头,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我娘教的。”
“你绣的什么?我看看。”穆鶯儿凑过去,看了一眼,惊嘆道,“呀,是鸳鸯!绣得真好看。”
穆真真脸一红,將绣帕收起来:“別看了,绣得不好。”
“哪里不好了?比我绣的好多了。”
穆鶯儿扭头看陈瑾,“少爷,您说是不是?”
陈瑾端著茶杯,看了一眼,只见那帕子上绣著一对鸳鸯,虽然针脚还有些稚嫩,但神態生动,羽毛的层次分明,確实不错。
“绣得好。”
他点点头,“真真姐手巧。”
穆真真低著头,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穆鶯儿却不依不饶:“少爷,您说我绣得不好,真真姐绣得好,那您说说,好在哪里?”
陈瑾想了想,道:“你的绣工比她精细,但她的绣品透著股灵气。你绣的花像是真的,她绣的鸟像是活的。这大概就是『神』与『形』的区別。”
穆鶯儿撅了噘嘴,有些不服气,但又觉得少爷说得有道理,便没有反驳。
穆真真抬起头,看了陈瑾一眼,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什么。
陈瑾没有多想,继续喝茶。
傍晚,穆鶯儿去厨房帮忙,兔亭里只剩下陈瑾和穆真真。
夕阳西下,將花园里的花草染成一片金红。
几只喜鹊在葡萄架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迴荡。
陈瑾放下茶杯,忽然想起昨日在书房里翻阅《锦城春深图》时看到的一条信息……关於赵弘在绵州的劣跡,不只是害了穆家,还牵扯到另一户姓孟的人家。那户人家有个女儿,叫孟云莲,被赵弘强纳为妾,父亲因此死在狱中。
陈瑾当时看到这里,心里便揪了一下。他本想立刻告诉穆真真,又怕她伤心,忍了一日。
此刻兔亭里只有他们两人,正是说话的时机。
“真真姐,”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在绵州的时候,除了你家,还有別的人家被赵元良,哦,也就是赵弘,害过吗?”
穆真真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表弟怎么知道?”
“我前日翻了些旧档,看到一些关於这位赵同知的记载。”
陈瑾没有说《锦城春深图》的事,只含糊带过,“上面提到一户姓孟的人家。你……认识他们吗?”
穆真真放下手中的绣活,沉默了片刻,眼圈慢慢红了。
“认识。”
她低声道,“孟家是奴婢在绵州时的邻居,比奴婢大两岁,女儿叫孟云莲,今年十七。她爹是个秀才,在县学教书,学问很好。她娘早逝,家里就父女俩相依为命。”
“她家后来怎么样了?”
穆真真的声音开始发颤:“赵……赵元良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看上了孟云莲,想纳她为妾。孟家不肯,他就找藉口把孟秀才关进了大牢。
“孟云莲为了救父亲,只得答应。可……可是赵元良得了人却不肯放人,孟秀才在牢里被折磨了三个月,出来时已经半死不活,没熬过那年冬天就死了。”
陈瑾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孟云莲呢?”他问。
“不知道。”
穆真真摇摇头,“奴婢离开绵州的时候,听说她被关在赵家老宅,不许出门。后来怎么样,奴婢就不清楚了。”
陈瑾沉默了。
这些事,他在《锦城春深图》中已经看过,但听穆真真亲口说出来,滋味完全不同。那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毁掉的一生。
“真真姐,你放心。”陈瑾放下茶杯,看著穆真真,“赵弘害了那么多人,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穆真真抬起头,眼中噙著泪,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
五月十九,府试前一日。
陈瑾没有再看书,而是带著穆鶯儿和穆真真去了青羊宫进香。
不是求道祖保佑,而是求一个心安。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临场发挥和考官的眼力了。
青羊宫今日香客不多,大殿里只有几个老道士在做法事,钟磬之声悠扬悦耳。
陈瑾上了香,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闭著眼睛,什么也没想。
穆鶯儿和穆真真也上了香,跪在他身后,各自许愿。
从青羊宫出来,三人沿著南河慢慢往回走。
江畔水清岸绿,野花遍地。几只白鷺在浅滩上觅食,偶尔飞起,在天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少爷,您明天就要考试了,紧张吗?”穆鶯儿问。
“有一点。”
陈瑾道,“但不害怕。”
“奴婢替您紧张。”
穆鶯儿捂著胸口,“奴婢昨晚做梦,梦见少爷在考场里写字,写著写著笔断了,奴婢急得不行,就醒了。”
陈瑾笑了:“梦是反的,笔断了说明文章写得好。”
“真的吗?”穆鶯儿半信半疑。
“真的。”
陈瑾一本正经地说。
穆真真在一旁听著,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插话。
三人走走停停,在江边的一棵柳树下坐下。
穆鶯儿从食盒里取出点心和水,摆在草地上。
“少爷,吃点儿东西吧。”她递过一块桂花糕。
陈瑾接过,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口桂花香。
“鶯儿,这点心是你做的?”
“不是,是夫人让厨房做的。”穆鶯儿道,“夫人说,少爷明天要考试,今天得吃点好的。”
陈瑾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穆真真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块糕,却吃得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望著远处的江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真真姐,你想什么呢?”穆鶯儿问。
“没什么。”
穆真真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在想,明天少爷考试,奴婢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家里乾等著。”
“你能帮忙。”
陈瑾道,“帮我在菩萨面前多许几个愿,比什么都强。”
穆真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朵花在阳光下绽放,清清爽爽的。
“好,奴婢今晚就给菩萨上香,替少爷许愿。”
三人在江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收拾东西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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