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九点,陈菜正趴在宿舍书桌上跟概率论习题殊死搏斗,一道关於最大似然估计的题目让他把头髮挠掉了至少三根。
“老诺,你说一个袋子里面有红球白球,抽了十次七次是红球,求红球比例的最大似然估计——这题是不是在侮辱我?”
“不知道,我在你们这个世界学到的所有数学知识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个数。”
“答案是零点七。我算出来了。但我总觉得自己像是用大炮打蚊子——花十分钟算一道两分的选择题,性价比极低。”
“那你为什么还算?”
“因为两分也是分。期末考五十九和六十的区別你懂吗?”
“不懂。”
“五十九是掛科,六十是及格。一分之差,天壤之別。这就是概率的残酷——不是你不行,是你刚好少了一点点。”
“你们这个世界的评价体系真奇怪。”
“你们那个世界不也差不多?魔法深度差一点,一个理性派一个疯狂派——”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號码他存过——周敏。
九点半,周敏给他打电话。
陈菜的手在接听键上悬了半秒。正常情况下周敏发消息就行了,打电话意味著——
他接了。
“陈菜,江城出了第三起异常事件。“周敏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物质畸变——是人。”
他的手停在了桌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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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情况?”
“四十分钟前,江城大学城东区一家网吧的监控拍到了异常画面——一个上网的年轻人突然全身发光,持续约十二秒,发光期间他周围的电脑屏幕全部出现花屏,桌椅出现了轻微的几何变形。网吧內十七人目击,三人拍摄了视频,两段已经上传到短视频平台。”
“已上传——”
“我们的网络巡查在四分钟內发现了视频,三分钟內完成了下架,但——”
“但已经有人看到了。”
“对。目前视频被转发了多少次还在统计,但至少三位数。江城分部的舆情组已经在做应急处置了。”
陈菜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第一起:食堂玻璃畸变。第二起:刘桂芳的人体侵蚀。现在第三起——一个人在网吧里全身发光,还被人拍了视频。
而且这次不是在无人的角落,是在一个有十七个目击者的公共场所。
“那个人呢?”
“已控制。江城分部的人在他离开网吧时截住了他,目前带回了行政楼的临时问询室。男性,二十三岁,社会人员,无业,网癮——根据他的网吧会员记录,过去一个月日均上网时间超过十四小时。”
“信號携带者?”
“初步检测確认。但和刘桂芳不同——他的信號非常强,大约是刘桂芳的三倍。而且——”
周敏停了一下。
“而且他是主动释放的。”
“主动释放?”
“他自己说的。他说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要出来』,然后就——出来了。他不是被动被侵蚀,他是主动把能量释放了出来。”
陈菜沉默了两秒。
在刘桂芳的案例中,侵蚀是外来的——环境中的侵蚀波侵入她的右手,她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但这个网吧里的人——他主动释放了能量——这意味著他不是被侵蚀波侵入,而是他自己的信號源在向外输出。
“这和我不一样,“陈菜说,“我的输出是反相的,抵消侵蚀。他的输出——”
“他的输出造成了桌椅变形,“周敏说,“几何变形——直线变曲线,平面变折面。和食堂玻璃的畸变特徵完全一致。”
“同相。”
“大概率是。但他的信號不像方远那么稳定——扫描结果显示紊乱,极不稳定。他更像是一个——”
“失控的信號源,“陈菜替她说完了,“不像方远那样是稳定同相的』增幅器』,而是一个时时刻刻在往外漏能量的』破损管道』。漏出来的能量和侵蚀波同相,所以造成了畸变。”
“你能在现场看一下吗?我们需要你帮忙確认他的信號特徵。”
“我源海刚回到六成——”
“不需要你做锚定。只需要你做一次感知扫描,確认他的信號类型和强度。五分钟的事。”
陈菜想了想。六成能量做一次感知扫描绰绰有余,消耗不到半成。
“我十分钟后到。”
他掛了电话,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洋正戴著耳机打游戏,头也不抬:“去哪?”
“有事。”
“又是不方便说的事?”
“对。”
“行吧,“林洋摆了摆手,“別死外面就行。”
“你这祝福可真够实在的。”
陈菜换了一件深色外套——深夜出门穿白t恤太显眼——拿上笔记本出了门。
“老诺。”
“我听到了,“老诺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语气比白天严肃了不少,“第三起事件——而且是主动释放——这说明事情在加速。”
“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陈菜快步走下楼梯,“你说源种被人体吸收之后,会自动选择』资质最高』的宿主。那这个网吧里的人——他体內的源种是怎么来的?”
“飞船坠落时散落的源种——我之前说过,最大的一颗飞向了你,其余二十二颗四散飞出。其中一部分直接融入了地面,但还有一部分——”
“一部分直接被附近的人吸收了。”
“对。飞船坠落的地点是江城郊区——那个网吧里的人如果当时在附近,就有可能被源种选中。”
“但你说源种会选择』资质最高』的人。这个无业网癮青年——他的』资质』高在哪里?”
老诺想了想:“资质』不一定是你们理解的那种——学歷、智力、社会地位。在埃瑟拉,魔法资质更多地和一个人的』感知敏感度』有关——他能不能感知到异常波动的存在。有些人学歷很高但感知迟钝,有些人目不识丁但感知极其敏锐。这个网吧里的人——日均上网十四小时——”
“你是说他长期处於高度专注的屏幕注视状態,视觉和神经系统的负荷极大——这可能反而训练了他的感知敏感度?”
“不一定是训练,也可能是天然的——他之所以喜欢长时间上网,可能正是因为他的感知比普通人更敏感,需要更强的信息刺激才能获得满足感。”
陈菜觉得这个推测有点牵强,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不管怎样,见了人就知道了。
行政楼离宿舍区不远,步行大约八分钟。晚上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就乱晃。陈菜走过食堂的时候,习惯性地朝南侧看了一眼——防护板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像一面贴了封条的旧窗户。
他走进行政楼,上到三楼。
临时问询室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比实验室还小,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门口站著两个穿便装的人,看陈菜走过来,对了一下身份就放他进去了。
屋子里已经有人了——周敏、孙婷,还有一个陈菜没见过的年轻女性,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大概是分部的心理评估员。
桌子对面坐著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瘦,苍白,头髮油塌塌的贴在额头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灰的连帽卫衣。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不停地搓——不是紧张的那种搓,是一种习惯性的、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在搓掉手指上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眼睛很亮。
这是陈菜注意到的第一个特徵——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有神“,而是一种不正常的亮。瞳孔微微扩张,眼白乾净得过分的,像一匹在夜间活动的动物。
“这是陈菜,“周敏简短地介绍,“我们的——顾问。”
年轻人抬起头,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看著陈菜。
“你就是那个也发光的人?“他开口了,声音比陈菜预想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好奇。
“我不发光,“陈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发光。”
“我以前也不发光,“年轻人说,“就今晚。忽然就亮了。像——你玩过那种游戏吗?角色升级的时候会有一圈金光——就跟那个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
“周宇。周是周瑜的周,宇是宇宙的宇。”
“周宇,你刚才说你』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要出来』——能详细描述一下吗?”
周宇想了想,手指继续搓著桌面。
“就是——有东西在里面转。大概从……一个多星期前开始的?那时候就是一种嗡嗡的感觉,像手机震动,但不是手机,是从身体里面震。后来越来越强,今天晚上——”
他搓桌面的动作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