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东魏琅琊旧梦(古言-剧情向-北齐皇室的爱 > 70冰湖的箭

武定七年,岁暮天寒。

晋阳宫正殿灯火煌煌,高氏阖族围炉守岁,觥筹交错间温声软语,时有笑声破窗而出,惊起檐上栖鸦,扑棱棱飞入漫天细雪。

高澄居首,谈笑间从容弘雅,偶尔偏头与身侧的高演低语,偶尔举杯朝远处的某个庶弟遥遥一敬。高演与高湛分坐两侧,举止端方,连那些庶出兄弟也个个风姿俊朗,或执杯论政,或抚掌听琴,眉目间皆是一脉相承的英气。

唯高洋独坐末席一隅。他脊背微躬,脖颈缩在领口里,鼻尖悬着一滴清涕,不抬手去擦。面前那盏酒早已凉透,无人替他换。满堂雍华愈衬得他像个走错门的外人,一室灯火落在他身上时都仿佛暗了几分。

娄昭君端坐主位,目光从高澄扫到高演,再从高演扫到高湛,像个收藏家在检点自己最得意的藏品,每一件都值得细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末席那个垂头缩肩的身影上。

她望着高洋,沉默了很久。

“家里兄弟们,个个都是人物。”她开口了,语气像在算一笔陈年旧账,声音不高,却落得满堂皆闻。“怎么就你,生成了这副模样?”

满堂骤然安静。炭火在铜炉里又响了一声,被寂静放大了数倍。

高澄端着酒盏,唇角微勾,用杯沿掩去了大半。高浚坐在下首,见大哥没有进一步表态,便把到嘴边的笑咽了回去,端起酒盏遮住自己看热闹的脸。

高洋依旧垂着头。母亲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所有人早就知道他不会喊疼的地方。父王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藏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能拔刀。”

他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一直吞着。此刻它还梗在喉咙口,磨得他生疼。

他其实早就拔过刀了。

那年校场上,几个兄弟依次射箭,高澄弓弦拉得太满,崩断了箭梢。父王却在所有人散去后单独把他叫到帐中,让他把藏在袖子里的小弓掏出来,问他为什么不射。他说怕射得比大哥好。父王看了他很久,然后把他的手翻过来,摸了摸他食指关节上被弓弦反复磨出的茧。

“你大哥是利刃,利刃易折。你是重剑,重剑藏锋。”

后来他再也不碰那把弓了。

开始含胸缩肩,把喜怒哀乐藏在呆滞的面具底下。

后来脸上的鱼鳞纹一天比一天狰狞,连面具都不用费力去扮——旁人看见他的脸就已经信了。

他不必演,只需要站在那里。

可一年年长大,每年除夕,他还是会疼。

“二哥。”

满堂喧哗中,高洋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缓缓抬起头,蒙了层雾气的眼珠在灯火下迟钝地转动。

是高演。

每年除夕,只有他会在觥筹交错间,朝自己遥遥举杯,年年如此。

高洋望着那盏酒,缓缓端起自己的酒杯,朝高演的方向微微一点。动作依旧笨拙,像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

他把酒灌进喉咙里。酒是凉的,心口却涌上一股温热的、酸涩的、说不清的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他在袖中慢慢摊开手掌,掌心被掐得全是甲印,疼得很实在。

藏好。藏到不需要再藏的那一天。

----------------------------------------------------------------------------

翌日,朔风卷着碎雪,在无垠的雪野上织成一片流动的白幕。

忽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静谧,由远及近,如密鼓叩击冰河。

高洋抬眸望去,一队人马破开漫天雪雾疾驰而来,马蹄翻腾间扬起碎玉纷飞。

为首那人一袭华服,狐裘在飞雪中泛着冷冽的银辉——是高澄。

他身后高演与高湛分列左右,稍远些是几个庶出兄弟,个个英姿挺秀,骏马金鞍。远远望去,像一队从风雪中踏出的天神。

高澄翻身下马,大步朝冰湖走去,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身后高演偏头与高湛说着什么,高湛微微颔首,庶出兄弟们也三三两两笑着跟上。

没人注意到高洋。他低着头,弓着背,尽量把脸埋进领口,却还是觉得很多双眼睛在他身上烧穿了很多窟窿。

儿时,母妃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把新弓从他头顶越过递给弟弟们时,他就知道了——自己在这个家,是异类。

冰湖上的靶子已经立好,箭囊整齐地排成一列,皮面覆了一层薄霜。

高澄挽弓搭箭,弓弦绷紧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格外清晰。

第一箭破风而去,正中靶心,箭羽微微震颤。

第二箭追着第一箭的尾羽扎进红心,入木三分。

第三箭他换了角度侧身射去,靶子上三支箭围成一个规整的三角,箭尾在朔风中齐刷刷地抖。

高澄放下弓,搓了搓指尖被弓弦勒出的红痕,看都懒得看靶上的箭——它们就该长在那里。

侍从递上帕子,他接过来随意擦了两下手指,忽然偏过头去,目光越过一众华服玉冠的背影,落在最后面那个缩头缩脑的人身上。

风声停了一瞬。

“二弟,你也来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寒风卷过整个湖面。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高洋——他还没来得及把手里那半块碎糕藏进袖子里。

高洋抬起头。除了高演,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看猴戏。

他木讷地站在原地,鼻尖冻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高澄递弓的动作优雅从容,像主人在把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递给一个仆从。这把弓不算重,但高洋接过去的时候手还是往下沉了一截,弓梢差点戳进雪地里。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有人在背后嘀咕了一句“弓都拿不稳还射什么箭?”。

高洋佝偻着背走到靶前,每一步都踩得又慢又重。他在靶心远处站定,握弓的手势倒是对的——但也就对了那么一瞬。弓弦拉开的瞬间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了。

箭搭在弦上好几次才勉强扣稳,他瞄了又瞄,屏住呼吸,手指一松,箭矢脱手飞出,力道软得像被风吹落的枯枝,在空中歪歪扭扭地划过一道毫无尊严的弧线,还没沾着靶子就一头扎进了数尺外的雪地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噗”。箭羽朝天翘着,在风里可怜地晃了两晃。

哄笑声瞬间炸开。

高澄没笑,也没制止。他站在那片哄笑的中央,表情淡漠疏离,目光从高洋空荡荡的弓弦上掠过去,落在那支斜插在雪地里的箭上,像是在打量意料中的失败。

然后他接过侍从递来的另一张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缓缓拉开。

“别动。”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格外清晰。

只是这一次,箭尖对准了高洋的眉心。

所有哄笑戛然而止。

高澄的臂膀稳稳地张着,弓弦拉得极满,箭尖在雪光里闪着冷冽的寒芒。

高洋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后踉跄了半步,雪地太滑险些摔倒。他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又忍不住把眼皮掀开一条缝,从那道狭小的目光里望见大哥那张俊美又冷漠的脸,望见箭尖上那一点摄人的寒光。

高澄看着高洋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看着他双腿打颤,看着他鼻尖那缕清涕垂到一半被风吹干。然后他微微一笑,终于偏了箭尖。

箭矢擦着高洋的耳廓飞过,削断了他几缕碎发,钉在身后数丈之外的靶子上——正中红心。

高洋猛地跌在雪地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旁边哄笑声又响了,比方才更放肆,有人喊着“大哥好箭法”。

高澄走到高洋面前,俯身看着这个丑陋的胞弟。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看着倒映在高洋眼中那个俊美矜贵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拍了拍高洋肩头的雪。动作很轻,像在替一件旧物掸去灰尘。

“二弟,你连弓都拉不开,还想射什么?”

他直起身,转身走回人群中央。侍从递上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擦手,随手丢回去,笑着招呼高演:“延安,你也给孤看看准头。”

人群重新聚拢。高演上前接过弓,同样正中靶心。大家笑着为高演喝彩,方才高洋跌倒在地的那一幕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雪,融进冰面,再无痕迹。

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高洋的头发、睫毛、摊开的掌心。风从冰湖上刮过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冷到骨头缝里。

他想起小时候,父王和母妃带他们来此射箭。大哥连射三箭全中靶心,父王说不错。六弟射完了,母妃拍拍他的肩说“算用功”。轮到他时,母妃看了一眼他拉弓的手势,把弓抽走了,递给旁边的九弟说“你来试试看”。

他不记得九弟射中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呆在原地很久,久到没有人把弓递回来。

此刻他在冰湖上,与记忆中那个孩子以相同的姿势,在相同的位置。

高洋慢慢抬起手,攥住那把被丢在雪地里的弓。弓还温热,残留着高演掌心的余温。他把弓紧紧贴在脸边,只是一瞬间,像抱着一件偷来的东西。

父王最后一次握他的手时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他当时握着父王的手拼命点头,还不知道“容不下”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知道了——大哥对他肆意霸凌,母妃当着满堂宗亲说他长得不像高家人。除了祖娥,女人见了他就躲。连祖娥也被大哥拽走欺辱,府邸连家用也被克扣。

这就是“容不下”。

高洋闭上眼。没有人来扶他。他坐在地上太久了,久到他冻得发麻,分不清是在继续装傻,还是再也站不起来。

一把刀,握在手里是冷的,沾了血是热的,可藏在鞘里什么都不是。

高澄见高洋那副呆样,玩味地对高湛笑道:“步落稽,你来。”

高湛接过弓,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高洋瘫坐在雪地里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忽然想起从金虎台射出的那支冷箭。

他缓缓拉开弓,也用箭尖对准了高洋,停了很长时间——长到高洋再次屏住呼吸,长到高湛看见高洋额角的冷汗顺着鳞纹的沟壑滑落。

然后他松了手。箭矢擦着高洋的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洋整个人伏在雪地里,再也没有动弹。

高澄笑着拍了拍高湛的肩,说“不错。”

高湛垂下眼帘,将弓还给侍从,什么都没说。

人群渐渐散去。高湛独自在湖边的枯柳下站了很久。方才弓弦震响的那一瞬,高洋伏在雪地上浑身发抖——那是被吓破胆的人该有的模样,没有人会觉得那是装的。

可他注意到:那一箭擦过高洋头顶时,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指尖朝内,拇指扣在食指的第二关节。

那是常年拉弓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是一个老练弓手在察觉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高湛将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捏在指间,碾碎了。

高演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高湛知道是谁,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冰湖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佝偻身影,忽然开口:“六哥觉得,二哥是真傻还是假傻?”

高演愣了一下。风从冰湖上灌过来,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家里,谁又比谁好过?”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三台的案子大哥查了很久。有些事,不代表大哥没想过。”

高湛没再追问。

冰湖边,高澄还在与几个庶出兄弟谈笑风生,把玩着那张弓,像是在回味方才的余兴。他的笑声被风送得很远,在空旷的雪野里听起来格外恣意。

高湛站在枯柳的阴影里,望着那个笑声不断的方向。

他清楚,以高澄的傲慢,习惯站在顶峰往下看,看见的只有蝼蚁。

而自己,习惯站在阴影里——他太清楚被人忽视是什么滋味,也太清楚一个被当作废物隐忍了十几年的人,心里压着的东西一旦反弹,会有多可怕。

他将这些念头压进心底最深的暗格,转身没入更深的暮色。

-----------------------------------------------------------------------------

宴散。高澄趁着酒兴,执意登城赏雪。高演与高湛随行。

城楼之上,朔风割面如刀。晋阳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星星点点,一直漫到远山尽头。积雪覆盖的屋脊反射着冷月清辉,整座城像沉在一片碎银里。

高澄双手撑着冰冷的城垛,衣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酒意熏红了他的脸,眼神却比平日更亮,亮得有些灼人。他望着城下那片灯火,忽然笑了一声。

“若他们知道孤在这里赏雪,怕是要气得睡不着。”

风将他额前碎发吹乱,他没有拢,只是微微扬起下颌,像在风雪中辨认领地的头狼。

高演站在他身侧,陪着笑了笑,没有说话。

高湛站在半步之外。风同时灌进他们两人的领口,高澄迎着风,微微扬起下颌;高湛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张与自己酷似的侧脸被月光和雪光同时照亮。有一瞬恍惚——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风很大,吹得他眼皮发涩,他没有移开。

他想起许多年前,父王带他们去郊外骑马。大哥总是第一个冲上马背,从不回头。他在后面喊“大哥等等我”,声音被旷野的风吞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才明白,大哥从不回头,不是因为骑得快——是知道身后的人会跟上来,也必须跟上来。

“你们俩,过来看看这边。”高澄在城楼另一侧招手,声音被风送过来。

高演应声走去。

高湛顿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走出阴影时,风灌满他的衣袖,袍角翻飞。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腰间那支玉箫。

然后跟上,没入更深的夜色。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