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东魏琅琊旧梦(古言-剧情向-北齐皇室的爱 > 【番外八】秘不发丧

东魏·武定五年·正月十三

高欢薨,高澄秘不发丧。

五日后,雪晴。云层破开一道缝,稀薄的日光落在丞相府的琉璃瓦上,映出细碎冷光。

殿内,陈元康坐在案侧,面前摊着一张细麻纸。

“仿七分即可。”高澄站在案前,将一张高欢生前亲笔信搁在陈元康手边,“病重,字写不了多工整。侯景狡猾,千万别让他看出破绽。”

陈元康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悬于纸上。他学高欢的字学了很多年,落笔时要微顿,收锋时往右斜——那个角度他练了很久,始终比高欢斜得少了点力。

“侯景,速归晋阳,共商边事,勿迟延。”

最后一个字收笔。陈元康将笔搁回架上,拎起信笺让墨迹稍干,递给高澄。

高澄接过,目光落在“侯景”二字上,停了很久。

那个“景”字的末一笔,陈元康收得比父王轻了些。不是不像,是不够沉。

他看了会儿,什么也没说,把信装进了封套。

信使躬身领命,快步出殿。马蹄声踏过青石路,穿过晋阳城门,被风卷散。

高澄靠着椅背,指尖轻叩案沿,笃,笃,笃。

他把信交出去时手很稳,语气也没半分迟疑。此刻独坐在案前,他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紧咬着牙关。松开时,耳膜里嗡了一声。

他想起父王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浑浊的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他们都知道,侯景不可信。父王说了一遍又一遍。那时他跪在榻前,握紧父王的手,心里想的是:儿应付得来。

此刻这句话浮上心头,他停了叩案的指尖。

殿内寂静,只听见檐下风铎碎响。

高澄的手指在案沿停了一息,又叩了几下,轻而闷。后来节奏断了,也没人听见。

---

河南·寿阳·侯景大营

帐内,侯景将那张细麻纸翻过来,对着烛火仔细看。细麻纹路在火光下根根分明,信的背面光洁的什么也没有。

竟没有那个针尖大小的墨点。

侯景把信放下,动作极轻,随即跛脚踩在毡毯上,来回踱步。

“高欢死了。”

王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信上。“会不会是匆忙之间——”

“匆忙?”侯景停下来,回头看他,“高欢是个多精细的人,你不知道?一封信到他手里,每个字都斟酌三遍,连落款的印章歪了一厘他都能看出来。”他把信拎起,翻过背面朝王伟晃了晃,“秘符这么重要的事,他会忘?病糊涂了也忘不了。”

帐中瞬间死寂。

侯景想起最后一次见高欢,两人隔案对坐。

这墨符之约,当初还是他提的。他对高欢说,你我相隔甚远,不如定个秘符——凡丞相府亲笔信函,纸背左下角必点一墨痕。

高欢听罢,看了他一眼,说“好”。

他们是怀朔故人。少年时一起从六镇戍卒走到今日,一个成了王,一个封了公,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张案几。

“他不是来不及教。”侯景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旁观者的冷静。

“他知道自己一走,那小子头一个要对付我。可他偏偏没把这个墨点传下去——不是忘了,是不想说。”

“也是,”侯景顿了顿,冷笑道:“那小子狂得没边,高欢想让他摔一跤。用我,给他开第一刀。”

“一封假信就想把我骗回晋阳,连纸背上该有什么都不知道,那鲜卑小儿可真招笑。”侯景咧了嘴,却没笑出声。

“将军。”王伟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我们——”

“去给宇文泰写信。”侯景走到地图前,手指摁在“河南”二字上,“告诉西边,我愿以六州归附。”

帐外一阵强风灌来,吹得烛火狂颤。

“高欢已死,我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他既想用我给那小子长教训,那我就遂了他的愿。”

烛火矮下去,又拼命往上蹿。侯景站在地图前,盯着河南二字。那根手指停了很久,没有移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怀朔镇的冬天。他和高欢蹲在戍楼的墙角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胡饼。他掰了半天没掰开,高欢一把夺过去,在城垛上狠狠一磕,碎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给他。

他问高欢你怎么不吃大的,高欢说他不饿。其实他知道,高欢是故意让他多吃。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穿破袄,勒紧裤带,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也不知道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后来,一个成了王,一个反了王。

高欢或许是不想让他死在他们父子手上。

侯景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那种感觉很复杂,像是几种互相矛盾的东西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那块胡饼的滋味了。

---

数日后,信使星夜驰归晋阳。

“世子,侯景拒不受命。他说信是假的。”

高澄手中玉笔骤然跌落,他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案上。“他凭什么断定!”

信使垂首伏地,浑身发抖。

“侯景说,昔日与高王暗约,凡丞相府亲笔信函,纸背左下角必点一墨痕,当作秘符。他看了信,说背面什么都没有。”信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侯景还说……高王已薨,他不能与、与——”

“与什么。”高澄的声音陡然发紧。

信使把额头死死抵在砖面上,几乎是豁出去了:“他说,他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高澄愣了一瞬。

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低头看见纸面上那片刚洇开的墨团,气急败坏地将案上奏折扫落一地。

好。好一个秘符。

他可以接受信使带回来最坏的消息,可以接受父亲留给他一个烂摊子,但他不能接受被至亲所欺。那天他反复检视笔画的起落转折,以为万无一失,却连纸背上该有什么都不知道。

高澄突然低笑出声,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吓得信使大气都不敢出。

他把那张没用的信笺翻到背面,冷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收进袖中。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迭一件迟早要用的东西。

他靠着椅背。风铎叮叮响,他听了很久。指尖在案沿轻叩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了。

“传令下去。调晋阳精锐,命韩轨即刻领兵南下。”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他拿主意。他也不再等任何人点头。

数日后,加急军报雪片般飞到桌案,每一封都染着河南的尘土。韩轨率军围剿,大败而归。高岳领兵前往,损兵折将。

高澄一封封地拆,一封封地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王第一次教他写奏疏。他写错了一个字,父王没有指出来,只是让他把奏疏发出去。第二天那封奏疏被驳回,他在尚书省被晾了整整一个上午。后来他才知道,父王早就看出那个错字,不说,是让他自己去撞。和他幼时学步一样——摔倒了,父王从不去扶,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等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父王看了他一辈子。站在几步之外,看他摔,看他爬,看他错,看他改。

这墨符,是最后一次。父王看不到了。

高澄抬眼,看向案角那卷名册。

慕容绍宗。

父王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这个人,是尔朱氏旧部,之前将他闲置不擢,是刻意留的底牌。父王还说,唯有此人能制服侯景。当时他跪伏榻前,只觉自身谋略足以镇住全局,无需他人辅佐。

此刻这卷名册就搁在案角,蒙了一层薄灰。他没伸手去碰,只是用目光压住它。烛火映于眼底,明暗浮沉,难辨是火光晃动,还是心绪难平。

良久,高澄伸出手,翻开名册,提起笔。笔尖悬在慕容绍宗的名字上,停了很久。最终落笔,墨迹洇进纸纹。

不是犹豫,是咽下一口气。

他放下笔,将那张没有墨点的信从袖中取出,搁在名册旁边。两张纸并排躺在案上,一张是父亲的隐瞒,一张是他的妥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