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递给她。
福宝接过乾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爹爹,这饼子好硬。”
“放久了。”
“不好吃。”
“那你別吃。”
“福宝要吃,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她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李默看著女儿那副小馋猫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从布袋里又掏出几块肉乾,塞进锅里,和米一起煮。
肉乾是鹿肉做的,晒了好几天了,硬邦邦的,但煮软了好吃。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米粒在水里翻滚,肉乾慢慢变软,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在林子里瀰漫。
福宝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爹爹,好香。”
“还没熟。”
“福宝知道,福宝就是说说。”
她蹲在锅旁边,两只手托著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锅里翻滚的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她忍著,没有催,因为爹爹说过,粥要慢慢熬才好吃。
粥熬好了。
李默用木勺舀了一碗,递给福宝。
福宝接过碗,吹了又吹,吹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青蛙。
她抿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溜,但捨不得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好吃!爹爹煮的粥最好吃了!”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被烫到,喝得顺溜多了,小口小口的,喝得很认真。
李默也舀了一碗,蹲在旁边,慢慢地喝著。
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枚一枚铜钱。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著松脂的香气和泉水的凉意。
父女俩蹲在山泉旁边,一人端著一碗粥,喝得津津有味。
福宝喝完一碗,把碗递给李默。
“爹爹,福宝还要。”
李默又给她舀了一碗。
福宝接过碗,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爹爹,福宝以后天天跟爹爹来打猎好不好?”
“你不用读书?”
“福宝可以不读,反正福宝已经够聪明了。”
李默看著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没有接话。
福宝想了想,又说道:“那福宝上午读书,下午跟爹爹打猎,娘说上午脑子清醒,读书效果好,下午脑子就糊涂了,不用读书了,去打猎正好。”
李默不知道柳含烟什么时候说过“下午脑子就糊涂了”这种话,但他没有拆穿。
“行...”
福宝高兴了,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给李默。
“爹爹,福宝吃饱了。”
李默把锅里的粥喝完,用水把锅和碗洗乾净,重新掛在腰带上。
他把山羊从石头上提起来,试了试分量,又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不少。
“该回去了。”
“爹爹,再玩一会儿嘛。”福宝嘟著嘴。
“天黑了路不好走。”
“福宝不怕黑,福宝连老鼠都不怕,还怕黑?”
李默没有接话,提著山羊往山下走。
福宝嘟著嘴跟在他后面,嘟了好一会儿,看到路边有一丛野花,又高兴了,跑过去摘了一朵,插在头髮上,又摘了一朵,插在另一边,两个小揪揪旁边各插一朵紫色的小花,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下山的路上,福宝的话比上山时还多。
“爹爹,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有道理。爹爹那么厉害,確实没什么好怕的。
“爹爹,突厥人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凶...”她歪著脑袋问,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凶的表情,嘴巴咧著,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发怒的小老虎。
李默看了看女儿那张挤眉弄眼的小脸。
“跟咱们一样。”
“一样?那他们为什么坏...”
“他们坏,不是因为长得不一样,是因为他们做的事不一样。”
李默顿了顿道:“就像崔文礼,长得跟咱们一样,但他是坏人。”
福宝点了点头,好像是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看到路边有一只蚂蚱,绿色的,趴在草叶上,两条后腿蹬得紧紧的。
她跑过去想抓,手刚伸出去,蚂蚱就蹦走了,蹦出去老远,落在另一片草叶上,又蹦走了。
“爹爹,福宝抓不到。”她跑回来,嘟著嘴。
“蚂蚱跳得快。”
“福宝跑得也快,但福宝没它快。”
李默没有回答,提著山羊继续走。
福宝跟在他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唱起了歌。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唱得很认真,一句一句的,奶声奶气的。
李默听著女儿跑调的歌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有几个老头在乘凉。
王老实坐在最中间,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
他看到李默提著一只山羊从山上下来,眼睛亮了。
“殿下,好大的羊!”
福宝从李默身后探出头来,得意洋洋地宣布:“是我爹爹打的!福宝也在场!福宝还帮爹爹烧火了!”
“郡主真厉害。”王老实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
福宝更得意了,挺了挺胸,头上的两朵紫色小花一晃一晃的。
李默提著羊走进院子。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接过羊,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羊不小,够吃好几顿了,晚上燉一锅羊肉汤,剩下的醃起来,慢慢吃。”
“娘,福宝要吃羊腿!”福宝跑过来,抱住柳含烟的腿。
“好好好,给你吃羊腿。”柳含烟笑著摸了摸她的头,低头看到她头髮上插著的两朵小花,伸手帮她扶正了一朵歪了的。
“这花哪儿摘的?”
“山上,爹爹带福宝去的,爹爹打了一只羊,福宝摘了花,爹爹煮了粥,福宝喝了两碗,可好吃了。”
福宝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不停地比划,好像不是去打猎,是去游山玩水了。
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走到福宝面前。
“妹妹,你头髮上有花。”
“福宝知道,福宝自己插的,好看吗?”
平安看了看那两朵花,紫色的,小小的,衬著妹妹红扑扑的小脸蛋,確实好看。
“好看...”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哥,福宝给你也摘了一朵。”她从怀里掏出一朵压扁了的小花,紫色的,花瓣皱巴巴的,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了。
平安看著那朵皱巴巴的花,沉默了片刻。
“谢谢妹妹。”
他把花接过去,小心地夹在书页里。
书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孙子兵法》的“谋攻篇”,那朵紫色的小花压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旁边,皱巴巴的,但很好看。
李默在院子角落坐下来,把那把做了一半的椅子搬过来,继续刨木头。
刨花一卷一捲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
石榴树上的小果实在夕阳下泛著青绿色的光,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著,在地上啄食。
啄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啄到,就蹲在墙根底下打盹,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缩成一团。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福宝蹲在兔笼前,看著灰团一號和灰团二號吃草。
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到李默面前。
“爹爹,福宝今天很开心。”
李默放下刨子,看著她。
“嗯...”
“爹爹,你开心吗?”
李默沉默了片刻。
“开心。”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伸出手,从李默手里拿过刨子,学著爹爹的样子,在一块小木头上刨了两下。
刨花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薄薄的,卷卷的,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爹爹,福宝以后天天跟爹爹去打猎,天天帮爹爹刨木头,天天帮爹爹煮粥,天天……”
她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李默低头一看,福宝抱著那块小木头,靠在石磨旁边,已经睡著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掛著口水,右手还握著刨子,握得紧紧的。
李默把刨子从她手里轻轻拿下来,把她抱起来,走进里屋,放在床上。
福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像五颗胖乎乎的花生並排挤在一起。
李默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著锅铲,看著他。
“夫君,该吃饭了。”
“嗯...”
李默走到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来。桌上摆著几样菜,燉羊肉、清炒白菜、凉拌黄瓜、一碗鸡蛋汤。
平安已经坐在桌旁了,手里端著碗,等著爹爹和娘亲。
柳含烟给每人盛了一碗饭,在李默旁边坐下来。
“夫君,今天在家还习惯吗?”
“习惯。”
“以后都不走了?”
“不走了。”
柳含烟笑了笑,夹了一块羊肉放进李默碗里。
“那就好。”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石榴树上的小果实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像一盏盏小灯笼。
远处渭水的水声隱隱约约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黄山村的一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