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七月末。
长孙皇后的病情在李默那套法子调养下,一天天稳了下来。
立政殿里的花粉撤得乾乾净净,羽毛枕头换成了丝绵填的,窗户每日定时开半炷香换气,过了时辰就关严实,连殿门口那几盆开得正盛的兰花都搬到了偏殿。
太医每日早晚请一次脉,开的药方从麻黄汤换成了调养气息的温补方子,长孙皇后喝了七八天,气喘没再犯过,脸色也一天比一天红润,只是还不能太累,在榻上坐久了胸口还是有些发闷。
李世民每日下朝后先在立政殿坐半个时辰,有时候批奏摺也搬过去批,就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一份一份地翻,批完了再让人送去政事堂。
长孙皇后靠在引枕上看他批摺子,偶尔说一句“这个字写重了”“这份摺子措辞太过”,李世民就停笔看一看,改两笔又接著写,两个人谁也不多话,但殿里的气氛比前些日子暖了不少。
福宝是真的说到做到。
她说“明天来看二伯母”,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她说“后天也来”,后天也来了。
她说“大大后天也来”,大大后天也骑著那匹黑色小马驹,一路噠噠噠地跑进宫门,侍卫都认得她了,远远就放行,连通报都省了。
她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柳含烟做的红枣糕,用油纸包著,还热乎著,往长孙皇后手里一塞,仰著脸说“二伯母吃,娘亲刚做的,可甜了”。
有时候是平安给她折的纸鳶,小小的,巴掌大,在殿里飞不起来,她就举著纸鳶满殿跑,跑得裙摆都飘起来,嘴里喊著“飞啦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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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七天,长孙皇后已经能下榻走几步了。
她披著一件薄薄的披风,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嘰嘰喳喳地叫著,在院子里觅食。
她看著那些麻雀,忽然笑了一声。
李世民正在旁边批摺子,抬头问她:“笑什么?”
“笑那个小丫头。”长孙皇后转身走回榻边坐下,脸上的笑意还在。
“她昨天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块飴糖,说是自己攒的,攒了好几天,捨不得吃,留给二伯母。”
“她倒是不怕甜掉牙。”李世民放下硃笔。
“她说了,『福宝牙口好,不怕甜,二伯母生病了需要吃甜的,甜的东西吃了心情好。』”长孙皇后学著福宝的语气,奶声奶气的,学得还挺像。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这丫头,跟她爹一样,心软。”
“她爹心软?”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促狭,“陛下说的是那个追了突厥人一千里、砍了頡利和突利脑袋、在博陵把崔家抄了个底朝天的四弟?”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想了想,也笑了:“他对自己人软,对外人硬。”
“那倒是。”长孙皇后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放下来,“对了,马周那边怎么样了?”
“干活快,话少,不惹事。”
李世民重新拿起硃笔,“上个月建了陕州仓的框架,这个月在华州选址第二个仓。户部那边说他比干了十年的老吏都懂漕运,就是衣裳太破,前几日朕让人送了几匹布去,他没收。”
“没收?”
“他说『衣服能穿就行,何必浪费钱』,让送回库房了。”李世民摇了摇头,“这人,一根筋。”
长孙皇后笑了笑:“跟四弟有点像。”
李世民想了想,没反驳。
八月初,福宝再去看长孙皇后的时候,小丫头已经能在院子里跑了。
她蹲在花坛边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举著去逗一只趴在台阶上的猫。
那猫是宫里养的,通体雪白,尾巴尖带一撮黑,平日里懒得很,被狗尾巴草逗得爪子挠了两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福宝也不恼,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冒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身上披著一件淡紫色的薄披风,看著福宝那副蹲在太阳底下看猫的小模样,笑著叫了一声:“福宝,进来喝绿豆汤,晒久了头疼。”
福宝应了一声,扔了狗尾巴草跑过来,在廊下的小凳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绿豆汤,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著。
“二伯母,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她喝完汤,把碗放在桌上,仰著脸看长孙皇后,眼睛亮晶晶的。
“托福宝的福。”长孙皇后伸手,用帕子帮她擦掉嘴角沾的绿豆汤印子。
“福宝没做什么,是二伯母自己身体好。”福宝说得一本正经,“爹爹说了,二伯母的病只要控制住了,就跟正常人一样,能活很长很长。”
长孙皇后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你爹爹还说什么了?”
“爹爹还说…”福宝歪著脑袋想了想,“爹爹还说,二伯母要少操心,多休息,心情要好,不能生气,不能累著,不能…”
她掰著手指头数了一大串,数到第五根就卡住了,伸出五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理直气壮:“反正很多不能,二伯母都记住就行了。”
长孙皇后笑著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很轻:“好,二伯母记住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从夏天走到秋天,从秋天走到冬天,又从冬天走到了贞观三年的春天。
渭水的冰在二月底就裂了缝,三月初的时候河面上已经漂著大大小小的冰碴子,在阳光下闪著白晃晃的光,像撒了一河碎银子。岸边的柳树冒出了嫩黄的新芽,一簇一簇的,像小米粒挤在枝头,风一吹就颤。
黄山村新宅子后院那棵老槐树也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福宝已经六岁了。虽然个子没长多少,还是那么小小一团,但说话做事比以前有了几分“大孩子”的样子。
至少她不再天天追著鸡跑了,改成了天天骑著小马驹在村子里溜达,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的,红绳系得紧紧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看著確实比去年稳当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