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河谷里的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碰到林梢就散开了,露出靺鞨人最后一个大营地的全貌。
这营地扎得比之前见过的都扎实,柵栏是两排圆木並排插进地里,中间填了碎石和黏土,夯得结结实实。
柵栏外面挖了一圈浅壕沟,沟底插著削尖的木桩,桩尖上凝著白霜,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营地正中央立著一顶巨大的兽皮帐篷,顶上插著一面旗,旗面是整张白熊皮鞣製的,比別家的都大一圈。
旗杆是用整根樺树干削成的,碗口粗,三丈高,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李默蹲在河谷边缘的一丛灌木后面,已经观察了很久。
他旁边的福宝也蹲著,姿势跟他一模一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小脸绷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那排柵栏。
但她只撑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悄悄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又从右脚挪回左脚。
她还没学会像爹爹那样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
赵老根趴在灌木丛另一侧,压低声音道:“殿下,这个大营比预想的结实,柵栏两层,壕沟也不浅,硬冲的话,马过不去。“
李默没有立刻回应。
他目光从柵栏扫到壕沟,从壕沟扫到营地后面那片陡峭的石壁,再从石壁扫回营地正面那个唯一的出入口。
出入口不算窄,能並排走三四个人,但两侧的柵栏上各搭了一座木製箭楼,箭楼上各站了两个弓箭手,目光覆盖了整个入口。
“后山有路吗?“他问。
赵老根摇头道:“末將昨晚派斥候绕了一圈,三面都是石壁,陡得很,人攀不上去,更別说马了。“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停在营地西侧柵栏外那片略显稀疏的野草丛上,那里的泥土顏色比別处深一些。
赵老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道:“殿下,那个位置像是有水渗出,地面软。“
“能挖通吗?“
“从这边挖,能通到柵栏底下,末將带一队人过去,天亮了容易暴露,得趁天黑动手。“
李默点了点头道:“酉时开始挖,一更天之前挖通,从那里进去,先拆箭楼,再开柵栏,正面的人看到信號就压上来。“
赵老根领命,压低声音道:“末將亲自带人挖。“
福宝蹲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扭头看了看那片顏色更深的野草丛,又看了看营地正中那面白熊皮大旗,小声道:“爹爹,今晚就能打完吗?“
“嗯。“
“打完就能回家了吗?“
李默侧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里她的小脸上还沾著昨晚篝火熏出的灰印子,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刚洗过的黑葡萄。
“能...打完这个,靺鞨人就彻底散了。“
福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天白天,队伍没有像往常一样移动。三千精兵在河谷里散开,借著灌木和石棱的掩护隱蔽下来。
后勤兵发了干饼和肉乾,每人还有半碗热汤,是就地取材用山泉水燉的野葱汤,寡淡,但至少是热的。
福宝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吃饼子,旁边蹲著赵老根。
他正用一块磨刀石慢悠悠地磨他的刀,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磨一下,就停下来用手指试试刃口,再磨一下,再试,耐心得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木工活。
福宝嚼完一块饼子,拍了拍手上的渣,凑过去看他磨刀。
她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道:“赵伯伯,你这把刀是砍了多少人才磨成这样的?“
赵老根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她那张好奇的小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一次砍到铁甲留下的。
“郡主,这话不能这么问。“他把磨刀石翻了个面,“刀是拿来砍人的,但砍了多少人这种事,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出来了,刀就重了。“他语气淡淡的,把刀举起来对著天光看了看刃口,“有些人扛得住,有些人扛不住。“
福宝想了想,不太明白,但没再问了。
酉时刚过,天色开始暗下来。
赵老根带著一队人摸到了营地西侧那片顏色偏深的草丛边缘。
草丛后面是一道缓坡,坡上的草长得比別处密,踩上去软绵绵的,確实有水分渗出来。
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表面的土,泥土湿软,轻轻一挖就能挖动,没有石头,根系也不深,比想像中好挖。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让斥候確认了箭楼上哨兵的换岗时间。
靺鞨人换岗的间隙大约有半盏茶的空档,那时候箭楼上只有一个人守著,视野覆盖最薄。
趁著夜色,他们无声地开始挖掘,用短铲和手交替刨土,一人挖一段,然后换人,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泥土被轻轻推到一边,用枯草盖住,防止被哨兵注意到顏色的变化。
福宝跟著李默留在正面。
她趴在灌木丛后面,远远看著西侧那片草丛的方向,但天色太暗了,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偶尔感觉到有人在移动,像风吹过草叶时细微的晃动。
她没有问,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趴著,两只小手搭在身前。
夜色越来越浓,营地里的火堆渐渐暗下去,零星的说话声也低了下来。
月亮还没升起来,整片河谷被一层厚重的墨蓝笼罩著,只有营地里几盏油脂灯还亮著昏黄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西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石头落入泥地的闷响,如果不是一直竖著耳朵在听,几乎可以忽略。
李默从灌木后面站起来,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他拔出了大刀。刀身从鞘中滑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刀刃在暗中泛著极淡的光。
福宝跟著站起来,攥紧了手里那根换过的硬木棍。
木棍比上次那根长了一截,末梢削得圆润,握著趁手。
她也学著爹爹的样子,没有出声,只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棍的姿势。
西侧柵栏的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骚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紧接著又是几声闷响,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然后有一道火光从柵栏上方升起来,是赵老根点燃了信號火把,朝著正面这边晃了两圈,然后往下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