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把钢胚放回铁砧上,没有说话。
他又夹起一块铁料放进炉膛里,重新拉动鼓风管。
这一次他要打的是一把刀。
经过反覆锻打和淬火,刀胚的形態渐渐显现出来。
马铁头在旁边打下手,用小锤帮著修整边角,两个人的动作渐渐配合出了默契,你一锤我一锤,叮叮噹噹的声音在铁匠铺里迴荡,节奏分明,像是有人在敲一首古老的曲子。
到了傍晚,第一把刀打出来了。
刀身长二尺有余,宽三指,刃口锋利,刀背上留著锻造时锤打的纹路,一层叠一层,像是水的波纹。
李默把刀举起来,对著夕阳看了看刃口。
刃口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光,边缘平滑,没有一丝卷刃的痕跡。
他用手试了试锋利度,指腹在刃口上轻轻擦过,割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不在意,在裤腿上蹭了蹭。
程咬金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把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殿下…这刀,能卖给俺老程不?”
李默看了他一眼:“不卖。”
程咬金的脸垮了:“殿下,俺老程又不白拿你的,俺老程出钱买!你开个价!”
“不卖。”
程咬金还想说什么,李默已经把刀插进旁边的木桩上,转身走向炉子,又开始夹铁料。
第二把刀胚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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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宝蹲在木桩旁边,看著那把插在木桩上的刀,伸出手,想摸一下刀背,又缩回去,又伸手,又缩回去,来回了好几次,最后鼓足勇气摸了一下刀背,凉的,光滑的,带著一丝铁腥味。
李渊走过来,背著手,弯下腰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李默蹲在炉子前面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棚子外面,在石头上坐下来,端起刘公公递来的茶,慢慢地喝著。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茶水的热气在暮色中裊裊升起,像一缕细烟,很快就散在了晚风里。
天快黑的时候,程咬金策马走了。
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眼睛一直盯著木桩上那把刀,像是要把它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殿下,你那刀,明天俺老程带好铁料来换!”
“不换...”李默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
“那俺老程拿別的东西换!俺老程府上还有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
“不换。”
程咬金的声音渐渐远了,马蹄声也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尉迟恭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也在那把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策马跟上。
李默在棚子里又待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铁料放进炉膛里,准备明天继续,然后收拾好东西,走出棚子。
福宝正蹲在木桩旁边,两只手托著腮帮子,看著那把插在木桩上的刀,小脸蛋被暮色映得红扑扑的。
“爹爹,这把刀叫什么名字呀?”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李默想了想,说了一个很简单的名字。
“就叫它『铁脊』吧,脊樑的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道:“一个愿意熔了骨头也要挺直腰杆的脊樑。”
福宝歪著脑袋想了想,没太听懂,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跑到李默面前,拉住他的手:“爹爹,明天还来打刀吗?”
“来...”
“那福宝明天也来。”
“嗯。”
父女俩沿著官道往回走,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暮色中,那把“铁脊”还插在木桩上,刃口在最后一抹天光中泛著冷冽的微光。
晚风从东边吹过来,吹过炉膛里还没完全熄灭的余烬,捲起几粒火星子,在暮色中闪了几闪,融进了夜色里。
回到黄山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一片银白。
柳含烟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一件厚衣裳,虽然天气已经热了根本用不上,但她还是拿著,在门口等著。
看到李默和福宝出现在村道上,她迎上去,把厚衣裳搭在手臂上,看了一眼李默沾满炭灰的手和脸,又看了一眼福宝头髮上沾的一片木屑。
“吃饭了。”
“嗯...”李默应了一声。
福宝从李默身后探出头来:“娘!爹爹今天打了一把刀!可好看了!叫『铁脊』,脊樑的脊!好听吧?”
柳含烟蹲下来,帮她把头髮上那片木屑摘掉:“好听。走吧,进去吃饭,面要凉了。”
一家人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围坐下来。
桌上摆著几碗面,手擀的,切得细细的,臥了荷包蛋,撒了葱花,热气腾腾的。
平安已经坐在桌旁了,手里端著碗,等著爹爹和娘亲。
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两个小丫头挨著坐,嘰嘰喳喳地说著今天在铁匠铺看到的事。
福宝一边扒面一边比划,银铃叮铃叮铃地响:“那个炉子好大!比咱们家的灶台还大!爹爹把铁放进去烧,烧得红红的,然后拿出来打,叮叮噹噹的,火花溅得到处都是!可好看了!”
李丽质听得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明天我也要去看!”
“去!明天一起去!爹爹说还要打第二把刀!”
平安低头吃麵,嘴角弯了一下。
李渊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碗麵,慢慢地吃。
他看著石桌旁这一家人,听著福宝嘰嘰喳喳的声音,嘴角一直弯著。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渭水的水声隱隱约约的,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福宝把碗里的面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放下碗,满足地拍了拍小肚子,然后转过头看著李默,眼睛亮晶晶的:“爹爹,明天那第二把刀,叫什么名字呀?”
李默想了想:“还没想好。”
“那福宝帮爹爹想!”福宝挺起胸脯,一脸认真。
“行...”李默说。
夜色渐深,黄山村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月光之中。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在地上画出一幅斑驳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