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七月初八。
天热得过分,连渭水都蔫了,河面上浮著一层黏稠的白气,像是谁在河底烧了一锅没放盐的米汤,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新宅子后院的槐树叶子又卷了边,懨懨地垂著,整棵树像被太阳抽走了骨头。蝉叫得半死不活,拖著嗓子扯两下,像是喉咙眼被热风堵住了。
福宝正蹲在井台边上,帮小马驹梳鬃毛。
她梳得极仔细,一綹一綹地分开来,用小木梳从头梳到尾,偶尔遇到打结的,也不急,蘸了水慢慢捋顺。
小马驹被她梳得舒服了,半眯著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赶走落在背上的苍蝇。
李丽质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攥著一把蒲扇,扇了两下又放下了。扇出来的风是烫的,越扇越热。
她走到井台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整个人蔫得像被晒化的糖人。
“福宝,我今天早上又坐马车了。”
李丽质揉著屁股,小脸皱成一团,“从长安过来,那段官道简直要命,左边一个坑,右边一个坑,马车一顛一顛的,我整个人都在座位上弹来弹去,屁股都顛成两瓣了,不对,本来就是两瓣,现在更像四瓣了。”
她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伸出四根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比划给福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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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宝停下手里的木梳,歪著脑袋看了看李丽质那四根手指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坐著的井台沿子,从小学著爹爹的样子摸了一把,青石板的,冰冰凉凉,確实不顛。
“福宝骑小马就不顛,”福宝认真地说,“小马跑起来可稳了,一顛一顛的,像娘亲唱的那个摇篮曲,可舒服了。”
“我又不会骑马...”李丽质嘆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母后说我还小,等再大一点才能学骑马。”
她嘟著嘴,手指在井台边上画圈圈,画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要是从长安到咱们家有一条又平又直的路就好了,像御花园里那条石子路一样平,坐马车就不会顛了。”
福宝想了想,觉得丽质姐姐说得有道理。
李默从前院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凉茶,是柳含烟刚冰镇过的,碗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在井台旁边蹲下来,没有喝茶,先把碗搁在石头上,侧头看了一眼两个蹲在井台边的小丫头。
福宝和李丽质同时转过头看他。
“爹爹,丽质姐姐说坐马车顛屁股。”福宝指著李丽质的屁股,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李默的目光落在李丽质身上。
李丽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补充:“四叔,是真的,从长安到黄山村那条官道,坑坑洼洼的,顛得我骨头都散了。”
她说著,又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动作很轻,像是怕揉重了会更疼似的。
李默没有接话。
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汤顺著喉咙滑下去,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茶。
他的脑子里有画面。
像是一本蒙了灰的书,忽然被风翻开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著灰白色的路,平平整整,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方,路面上没有坑,没有洼,马车走在上面稳得像在冰面上滑行。
下雨天不会有泥坑,大晴天不会扬起尘土。
路的两边是田野和树木,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清清楚楚的,像画上去的一样。
那是水泥。
石灰石,粘土,石膏。高温煅烧,磨细,按比例混合。
加水搅拌,铺在夯实的地基上,抹平,等它干透。
干透了之后,比石板还硬,比夯土还结实。
那些画面很清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段完整的影像,从採石料到搅拌到铺路,每一步都清清楚楚,连石灰石在窑里煅烧时的顏色变化都看得见。
“四叔?四叔?”李丽质的声音把李默拉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看著面前两张仰著的小脸。
福宝亮晶晶地看著他,李丽质眨巴著眼睛,带著一丝好奇。
“爹爹,你在想什么呀?”福宝歪著脑袋问。
李默把手里的茶碗放在井台边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想路。”
“路?”福宝更糊涂了,“什么路?”
“从黄山村到长安的路。”
福宝还想再问,李默已经转身走开了。他穿过月亮门,走到前院,喊了一声:“赵老根。”
赵老根从他住的那间厢房跑出来,腰上掛著刀,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正在午睡被人吵醒,但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带著一股子“殿下又要有新动作了”的兴奋。
“殿下,您找末將?”
“带上傢伙,跟我进山。”
赵老根愣了一下:“进山?打猎?”
“挖石头。”
赵老根没再问。
殿下说挖石头,那就挖石头。
殿下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他上次说挖矿石,结果烧出了雪花盐;上上次说挖硝石,结果制出了冰。
这次说挖石头,指不定又要弄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殿下,挖什么样的石头?”
“灰白色的,山崖上能找到,用手刮一下会掉白粉的。”
赵老根记下了,转身跑得更快了。
半个时辰后,李默带著赵老根、张大牛和十几个士兵,背著铁锹、镐头、麻袋,从村口出发,往后山走去。
福宝骑著她的小马驹跟在后面,银铃叮铃叮铃响了一路。
李丽质坐在一辆小马车上面,跟在福宝旁边,两个小丫头並排走著,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爹爹,我们要去挖什么石头呀?”福宝催著小马驹赶到李默身边,仰著脸问他。
“石灰石。”
“石灰石是什么石?”
“烧了之后能变成一种灰。”
“灰能干什么呀?”
“能铺路。”
福宝眨巴眨巴眼睛:“灰能铺路?路不都是土和石头铺的吗?灰怎么能铺路?”
李默想了想,想了一个六岁小丫头能听懂的解释:“把灰和土和在一起,铺在地上,干了之后会变得很硬,比石头还硬。”
福宝將信將疑,但没再问了。
她觉得爹爹说的肯定是对的,爹爹从来没骗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