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不是站不稳,是太稳了。
他在船上住了两个星期,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微妙的摇晃。现在脚下的土地不动了,反而觉得不对劲,像踩在一块静止的甲板上,甲板下面应该有浪,但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也不一样。没有海腥味了,是泥土和草的味道,混著一点远处烧木头的烟气。
羽毛在他意识里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主动的动,是像某种东西被激活之后的反馈——温热的,从意识深处往外扩散,像把手伸进温水里。
他沉进去看了一眼。
隨身空间!
一个很小的空间,大概书包那么大,悬浮在他意识里的某个位置。空的,什么都没有,但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口袋。
羽毛同时给了他一个模糊的信息,空间还会扩大,至於怎么让它变更大,羽毛没说。
但是很明显这个羽毛还会继续进化,还能有其他功能。
李维试了一下,把口袋里的几枚硬幣放进去。硬幣消失在手指和掌心之间,意识里的空间多了一点重量感。
能用。
他隨后又捡了两块石头防身,可惜这个空间太小了,不然拿个几吨重的石头,直接压人也能把人压死。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镇子在几百米外,能看到几栋房子的轮廓,还有一座尖顶的建筑——教堂或者修道院之类的东西。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在路上,他很快看到了第一个人,
和他一样是一个人类,年纪不小了,头髮花白,看上去有些驼背。
看到了他笑著对他说道:“少年,你是来修道院的还是来吃饭的,要是修道院你有点晚了,今年的修道院提前关闭了。”
李维眨了眨眼睛,对方说的话他完全听得懂。
这是一种被称为西泰语的巫师世界通用语,是李维·格兰特掌握的语言和文字。
老人说话和他习惯有些不同,但是明显是一种语言,大约类似北京话和四川话的差別。
“关门了?”李维顺著他问道,希望能获得更多的情报。
难道我还在巫师大陆里面?
只是另一片大陆?
据说巫师世界很大,潮芯城在东部地区,可能这里是其他的地区。
“是啊,每次溪水上涨淹了修道院第一个台阶,修道院就封门了,今年雨水有点大,比正常早了半个月。”
老人笑呵呵的说道,没有什么见到陌生人的惶恐,谨慎或者抗拒。
这很不常见,李维读过歷史传记来看,这个年代对外地人一般没有那么友善,哪怕他还是个少年也不应该。
“无论好坏都是月神的旨意,村里有一个小礼拜堂,你可以去和牧师聊聊。”
老人不知为何非常热情,李维也决定和他一起多问问情报。
很快在老者口中,他获得了这里的基础情报。
这里在飞鹰帝国的西部,附近也有一个大港口新港,可能是交通要道。
这里的修道院每年枯水季修士们才能外出,到了溪水上涨之后就会闭门苦修,通过抄经或者静默来奉献月神。
李维隨著老者走到了镇子里,一打眼就明白了为什么老者对自己这么亲切。
礼拜堂比他想像的小。
木头的,一层,尖顶,门口有一块被踩得发白的石阶。门开著,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李维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转过头来看他。
五六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边。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金髮。
似乎发色或者人种,就是一种身份的標识。
这倒是很常见的一种情况。
金髮是贵族或者什么?李维隱隱有些期待。
“又一个月亮的宠儿。“坐在主位的人站起来。中年男人,穿著牧师的黑袍,金髮,笑容很温和。“欢迎你。可惜修道院闭门了,你要是想苦修,得等溪水退下去。”
月亮的宠儿?
李维明显的察觉到了一个形容词。
“来的正好,坐下吃点东西吧。”
桌上摆著麵包和某种白色的饮料。李维不饿,但他没拒绝。他现在身上没有这个世界的货幣,没有行李,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资源“的东西。有人愿意给他一顿饭,他不应该拒绝。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桌上的人。
有一个人特別显眼——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金髮,但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梳过。衣服也不合身,看著很旧,袖子长了一截,裤腿卷了两道。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又一个来蹭饭的。“那人突然开口,嘴里还嚼著麵包,“这年头连月之子都要要饭吃了。”
李维试图用现在的情报和自己前世的知识对比,或许金髮是一种宗教身份,所以村民对他这个外人不排斥,而宗教场所也管饭。
似乎印度的农村婆罗门也有落魄的,除了村里免费吃饭之外也没什么优势。
只能嚇唬一下村里的贱民,对城里人也硬不起来。
“杰克。“牧师皱眉制止他。
“我说的是实话。“杰克吞下嘴里的东西,“时代变了。以前月之子走到哪都有人供著。”
“现在月之子还是月之子。“牧师打断他,“人们因为信仰而高洁,因为智慧而出眾从不是因为血脉的高贵。吃完饭该读经了。”
他从旁边拿出一摞书,分发给桌上的人。
李维接过一本。
书皮上印著一个符號——弯月,中间有一个女性的轮廓。他翻开第一页,文字是西泰语,他看得懂。
李维发现文字也是西泰语自己看得懂就好奇的读了起来,其他人则是有一搭无一搭的翻看著圣典,甚至有人只看图画或者四处乱看。
不过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说话,似乎这是一个传统习俗。
李维迅速的看了圣典的第一章,说的大致上是月之女神如何出现,做了哪些伟大的事跡。
其实故事差不多,给英雄试炼,指点先知创建国家,拯救民眾於水火之中。
他看到了为什么金髮被称作月亮的宠儿。
女神降临之日,世间此前尚无金髮。女神化身为人,其发如月光,其目如满月。自是以后,凡金髮者,皆女神血脉之延续。
大概是说,金髮是女神的后裔。
但是这个女神化身似乎也没结婚也没生子,金髮是女神后裔这个说法过於神话了。
似乎在这个世界,金髮是一种隱性遗传。在过去甚至有只有金髮才能担任的宗教岗位。
不过从时间上看,圣歷已经三千年了,现在的金髮似乎没有那么神圣了。
李维余光看向四周。
有人衣冠楚楚,有人身著朴素。
但是那个最开始说话的年轻人,很明显身穿的衣服破旧的同时还不怎么合身。
似乎是没什么钱的样子。
没过多久,牧师方下了手中的书对他们说道:“修道院新抄了一批圣典,需要装裱。诸位愿意奉献一些物品吗?”
那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杰克隨意的在头上捋了几下带下来几根,其他人大概也是如此。有人除此之外还拿了点现金。
李维学著他们的样子薅下来几根头髮送给了牧师。
看来金髮是一种类似祭祀物一样的东西被使用的,毕竟理论上,这些人都是神的后裔。
看著青年嘀咕样子看,这个头髮的供奉是这一顿饭的费用的样子。
牧师收下之后收回了他们手中的圣典。
“远山的修道院麵包好吃的多还有鸡蛋。”杰克嘀咕著说道。
“杰克!“牧师的声音沉下来了。
“行行行,我知道,奉献是荣耀神。“杰克站起来,“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李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
“兄弟,你这头髮能卖个好价钱。想卖的话,去新港旧城区,找金髮的杰克,打听一下都知道。”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李维愣了一下,卖头髮?
这是什么买卖?
做假髮吗?
“別听他的。“一个中年人站起来,兑礼物说道,“金髮是月神的供奉物,不是商品。出售这个东西,教会说是不和规矩的。”
“但为什么有人买?”李维不解的问道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是外乡人?”
“是。”
“难怪。“他伸出手,“奥古斯都·门罗,博物学教授,在新港教书。你呢?”
“李维·格兰特。外面来的。”李维希望他不要追问自己的来歷。
“格兰特……“门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的名字,你接下来去哪?”
李维还没回答,门罗就自己接下去了。
“你要是没什么急事,可以跟我一起回新港。路上我给你讲讲这边的风俗,你刚来,有些事不知道容易吃亏。”
李维想了一下。
他现在没有钱,没有行李,没有熟人。门罗是个愿意主动提供信息的人,而且看起来没有恶意。
“好的。“李维说到。
“那走。“门罗朝门外迈步,“新港离这儿不远,走一会儿就到。路上我给你讲讲——你知道飞鹰帝国最主要的信仰吗?”
“不知道。”
“那就从这儿讲起。“门罗的声音飘在前面,“飞鹰帝国信三个神,月神管夜晚和智慧,炉火之神管白天和工艺,海洋之神管大海和財富。三个神的教会有时候合作,有时候爭执,但他们也在相互影响”
“月神教会受到炉火之神教会的影响开始燃烧物品祭祀,受到海洋之神教会的影响开始炫耀財富,所以现在贵族和商人们在特別的节日会烧金髮编制的贡品,甚至在里面编制进去真正的黄金。”
“有用吗?”李维问道。
“当然没有,教会也不推荐,但是习俗產生就会延续。但是如果你一头短髮出现在教会,会被人视作为了钱出卖信仰的人。所以一定要小心。”
“为什么不追究购买的人而是追究出售的人?”李维不解,不是说没有买卖就没有……好吧头髮也说不上什么危害。
“因为购买的人往往都有钱有势。”门罗眨了眨眼调皮的说道。
李维跟在他后面,朝镇子外面走去。
背后,礼拜堂的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