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宇面上凝著温和恭顺的笑意,侧身抬手引路,举止谦和得体,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分瑕疵。
在外人眼中,这位刚拜入玉鸣门下的诺丁学院第一天骄,谦逊沉稳、心性极佳。
方才跪地拜师立誓的赤诚模样,更是让一眾师生暗自讚嘆敬佩。
无人知晓,自萧尘宇动身引路的剎那,玉鸣早已静居於自家院落,並未现身跟隨。
他仅是舒展一缕无形神识,淡淡笼罩学院四方,从容关注著弟子行事。
在他最初的感知里,萧尘宇一切言行规矩得体,恭敬有度,挑不出半点错处。
唯独一点,太过反常。
萧尘宇对待初来乍到、素未谋面的唐三与小舞,態度看似谦和周到,可眉眼深处,始终藏著一丝极不自然的戒备与疏离。
这份提防来得毫无缘由。
不过两个普通新生,根本不足以让一位学院天才、新晋弟子这般刻意上心。
玉鸣心中微留疑虑,却並未深究,只是静静看著事態发展。
三人一路穿过悠长的学院长廊,萧尘宇始终维持著乖巧懂事的弟子模样,待人客气周到,滴水不漏。
可在无人窥见的心底,一场针对唐三、改写自身宿命的算计,已然悄然成型。
不多时,三人顺利抵达入学办理区域。
萧尘宇熟门熟路上前对接负责老师,主动包揽所有登记流程,在外人眼里热心帮扶新生、品行端正,无可挑剔。
片刻后,两张崭新的工读生学员令牌,连同宿舍分配单,交到唐三与小舞手中。
就在指尖触碰到单据的一瞬,萧尘宇眸光骤然一沉,心底翻涌的前世记忆再度翻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唐三与小舞的未来。
前世,唐三与小舞同在男生大通铺朝夕相伴,日夜相处,羈绊越缠越深。
小舞更是唐三崛起路上无可替代的底牌、助力与软肋,一路相隨,助他登临斗罗之巔。
而自己与整个萧家,最终沦为对方脚下垫脚石,落得家破人亡、身死道消的悽惨下场。
这一世,他拼死也要改写结局,绝不让悲剧重演。
借著帮老师整理归档名单的空隙,他指尖飞快改动,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痕。
將小舞划入环境尚可的女生工读生大通铺,与唐三彻底隔开;
唐三则被他调去男生宿舍区最深处,那一间常年阴暗潮湿、光线昏暗、人员鱼龙混杂、吵闹脏乱的最差大通铺。
诺丁工读生皆是七八人同住的大通铺,表面待遇相同,內里居住环境却是天差地別。
一手拆分羈绊,一手打压开局。
萧尘宇的算计隱秘又狠准,周遭师生全然没有察觉。
远在院落中的玉鸣,透过神识將这番操作尽收眼底,眼底悄然掠过一丝玩味。
他终於確定,自己这位弟子绝非表面那般温顺乖巧。
对待两个毫无过节的新生,竟会不惜暗中动手、刻意针对。
反常,愈发浓重。
做完所有手脚,萧尘宇再度恢復温和笑意,轻声开口:
“两位学弟学妹初来乍到,今年新生爆满,宿舍资源紧张。女生统一住女工大通铺,唐三学弟暂且委屈暂住深处宿舍,后续有空出的优质床位,我再第一时间帮你们申请调换。”
这番话得体贴心,情理俱全,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小舞心性纯粹天真,不諳人心诡譎,当即甜甜道谢,眼底满是纯粹感激,毫无防备。
反观唐三,眸光在这一刻微不可察骤然一凝。
入城之前,他早已提前摸清诺丁学院所有住宿规矩。
男生工读宿舍虽不算优渥,却也整洁明亮,绝非这般阴暗脏乱。
更让他心底警惕的是,自己被刻意拆分,与小舞彻底隔绝男女两区。
一瞬之间,他尽数洞悉真相。
对方是故意针对,刻意刁难,更是刻意斩断他与小舞的交集。
看破,却绝不戳破。
唐三深諳隱忍藏锋之道,初入学院根基未稳,贸然树敌乃是大忌。
他收敛所有心绪,依旧维持温顺谦逊模样,低头郑重道谢,不露半分慍色与破绽。
玉鸣將唐三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城府、隱忍心性尽收眼底。
先前他只草草扫过二人,並未深究底细。
此刻静下心神细细打量,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惊异。
这两个看似朴素平凡的少年少女,身躯之內,竟蛰伏著常人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滔天大气运!
唐三气运沉凝如渊,潜龙內敛,厚积薄发;
小舞气运古老縹緲,圣洁绵长,带著万古沉淀的浩瀚底蕴。
到这一刻,玉鸣方才恍然大悟。
难怪萧尘宇会无端戒备、刻意针对。
原来是忌惮这两人身上潜藏的浩瀚气运。
萧尘宇看著唐三始终隱忍顺从的模样,心底压抑多年的沉重情绪稍稍平復。
外人无从知晓,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囂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懵懂少年。
他是带著完整前世记忆归来的重生者。
前世一幕幕惨烈结局刻骨入魂,他亲眼见证唐三一路机缘不断、开掛崛起,登临斗罗之巔;
亲眼见证自家覆灭、满门皆亡,自身身死道消,沦为最廉价的垫脚石。
他比谁都清楚,小舞对唐三而言有多重要。
只要二人羈绊不断,前世的宿命必然再度上演。
重生归来,他不求权势风光,只求逆天改命、护住家族、挣脱必死的宿命。
仅凭自身狼武魂的天赋,根本抗衡不了这等逆天气运。
那日目睹玉鸣二十九级战力,强势碾压四名四十多级魂宗,眼界、实力、心性皆深不可测,他才毫不犹豫,真心实意跪地拜师。
这是他重生之后,唯一的生路,唯一的依仗。
他从不是恶人,更不是反派,只是被残酷宿命逼迫,不得不提前布局、自保求生的可怜人。
今日拆分羈绊、打压开局,不过是他改写宿命的第一步。
压下心底翻涌的执念,萧尘宇將二人分別送至男女宿舍楼下,简单叮嘱几句学院作息与修行规矩,便转身洒脱离去。
待彻底走出二人视线、周遭无人之际,萧尘宇脸上那一层温和谦逊的人皮面具,瞬间褪去。
他驻足回身,遥遥望向那间阴暗破败的男生大通铺方向,眼底温润尽数冰封,只剩两世沉淀的冷厉与决绝。
此刻四下无人,再无需偽装压制,深埋心底的恨意、不甘、绝望与执念,尽数顺著心神外泄而出。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压抑的森冷笑意,他低声自语,嗓音寒凉细碎,藏尽血海前尘。
“唐三,前世我无力抗衡,眼睁睁看你借势起飞,踏碎我萧家满门。”
“这一世宿命重来,你的好运,该到头了。”
“先让你尝尝底层脏乱、人心嘈杂的苦头。”
“没了旁人保驾护航,我倒要看看,你这一世,还能不能照旧步步登天。”
低语落尽,寒凉彻骨。
也正是这一瞬,萧尘宇心绪彻底失控,两世积累的执念与血色情绪毫无保留外泄,神魂波动剧烈,毫无遮掩。
远在院中的玉鸣,本只是漫不经心以神识俯瞰四方,並未刻意窥探任何人的隱秘。
可萧尘宇这股剧烈翻涌、不属於今生的沧桑恨意,直接顺著神识传了过来,被动闯入他感知之中。
他並非有意探查,只是无意间便捕捉到了那层藏在最深处的轮迴残痕。
剎那之间,所有隱秘尽数揭晓。
这弟子神魂最深处,封存著一层极隱晦、古老的残痕。
那是前世身死道消之后,残留的轮迴记忆与重生烙印。
一切豁然开朗。
难怪昔日桀驁张扬的诺丁校霸,会彻底收敛锋芒、谦卑恭顺、主动跪地拜师;
难怪他对初来乍到、无冤无仇的唐三与小舞,敌意刻骨,不惜暗中出手布局打压。
从来不是心性狭隘、善妒偏执,是跨越一世的血色恐惧,是宿命碾压的绝望,是重生归来、逆天改命的坚定执念。
玉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淡笑。
原来如此。
倒真是一件有趣的事。
一人背负前世血仇,步步为营执意挣脱宿命;
二人身负滔天气运,蛰伏诺丁未来不可限量。
小小诺丁学院,方寸之地,早已暗流汹涌、棋局迷迭。
而他玉鸣,便是这盘隱秘棋局之中,唯一的执棋之人。
这场横跨两世的宿命对局,自此一刻,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