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玛——”
罗南在看到它的瞬间,心臟犹如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怪物接近三米高,肩膀宽得像三猪镇的镇门,灰褐色的皮肤上面布满脏污和乱七八糟的旧伤。
它一只手拖著半截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缝里还掛著血肉和甲片。
好消息是它受伤了。
两根断箭深深地嵌入它的左肩,右侧肋骨附近还有一道很深的剑伤,血正顺著肚皮不断往流下来。
可坏消息的是受伤並没有让它虚弱。
恰恰相反,它黄褐色的眼睛已经狂暴充血,呼吸粗重,每一次转头都会带起黏稠的唾液。
受伤的食人魔。
罗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东西比健康的更糟。
因为健康的食人魔可能还会因为吃饱了或者懒得追而放过猎物。
但受伤的食人魔不会。
疼痛会让它狂暴。
狂暴则会让它把眼前所有会动的东西都砸烂。
昨天在公会里骂罗南“杂鱼猎人”的男人也看见了他们。
那一瞬间,他眼里猛地亮起一丝光。
不是惊喜,是求生欲。
“罗南!”
他几乎是用破音的嗓子喊了出来。
“救——”
话还没说完,食人魔猛地转头。
那双发红的眼珠子顺著声音看了过去。
男人脸色一白。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快的决定。
他猛地从树干后窜出来,不是朝罗南这边跑,而是朝另一侧树丛扑去。
“喂!”
树根下那个重伤的同伴瞪大眼睛。
“別丟下我!喂!你他妈回来!”
男人没有回头。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灌木,拼了命地往外逃。
食人魔被他的动作吸引,发出一声震得树叶颤抖的怒吼,拖著半截树干就要追上去。
但它刚迈出一步,又像是闻到了新的气味似的,缓缓转过头。
它看见了罗南,也看见了梅。
罗南静静的站在灌木后,手还按著短刀,一动不敢动。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名被拋下的重伤冒险者这时也看见了他们。
他满脸是血,眼神里先是燃起一点希望,隨后又迅速变成恐惧。
因为食人魔已经转身了。
它没有继续追逃跑的男人。
它选择了眼前更近的猎物。
罗南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看见浮现在食人魔身边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停在一个让人胃部发凉的数字。
【74.7%】
该死。
罗南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抓住梅的手腕,转身就跑。
“走!”
梅被他拽得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头食人魔,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那个是大哥布林吗?”
“不是!”
罗南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被挤出来的。
“大哥布林?你管那东西叫大哥布林?那他妈是食人魔!是会把你我连人带骨头一起嚼碎的食人魔!”
“哦。”
梅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然后她开始擼起袖子。
罗南眼角一跳。
“你要干什么?”
“揍它。”
“別开玩笑了!”
罗南拽著她就往树丛后撤。
“那不是哥布林!那玩意儿不是靠你踢几脚就能解决的东西!”
两人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怒吼。
狂暴的食人魔拖著半截树干,已经开始朝他们这边转身。
它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轻轻震一下。
罗南强行压下回头看的衝动,脑子转地飞快。
食人魔为什么会跑到这种新手区来?
桂伦之眠外围虽然谈不上安全,但一般也就是哥布林、野狗、毒蛇之类的东西活动,顶天了有时候会有追赶鹿群的灰狼来这晃悠几圈。
食人魔这种玩意儿,正常情况下应该待在更深的林子或者山地附近。
除非它被什么东西引出来了。
或者,它在追什么。
罗南脑中闪过昨天公会里那群人的吹嘘。
——我们可是干掉了食人魔啊!
他当时只觉得那傢伙在吹牛。
现在看来,倒也不完全是。
只是他们干掉的八成不是什么真正成年食人魔。
更可能是幼崽。
所以这头成年食人魔才会受伤,然后狂暴,並且一路追到镇子附近。
再说那些行为反常,会主动钓鱼和把人往林子里逼的哥布林,估计都是被这只食人魔威压著找人的。
想到这里,罗南脸色更难看了。
“开什么玩笑……”
他低声骂道。
“这群傻逼干出这种事居然不报告公会?就让一头髮狂的食人魔在镇子附近游荡?”
这已经不是蠢了。
这是把整个三猪镇西边的低级委託区都丟进了炸锅里。
罗南拽著梅继续飞速朝著森林外狂奔著。
可下一刻,梅忽然停住了。
她双脚稳稳踩在泥地上,如同脚下生根一样。
罗南差点被她拽得一个踉蹌,侧腰的伤口猛地一疼。
“嘶——你干什么!”
梅看著食人魔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少见地认真起来。
“我要揍它。”
“你听不懂人话吗?”
罗南回头,声音恼怒地一下子没有压住,炸了出来。
“討伐食人魔的难度等级是级!五级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你还是实习期,连牌子都没拿到,我也只是个二级冒险者!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敌人!”
他伸手指向那片林间空地。
“你没看见吗?那支四人小队已经完蛋了!两个死了,一个重伤,一个跑了!他们装备比我们好,人也比我们多,都打不过!”
梅盯著走过来的食人魔没有移开视线。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罗南气得差点笑出来。
“会死的!这不是摔一跤,也不是被哥布林抓一下那么简单。那东西一树干砸下来,人会变成地上的肉饼!你知道肉饼是什么吗?就是再也不醒不过来的那种状態!”
他说著就想架起梅继续跑路。
可梅却依然站在原地。
她闭上眼睛。
隨后,她轻声说道:
“它的气很乱。”
罗南动作一顿。
梅睁开眼,看向那头正在逼近的食人魔。
“很痛,很生气,很想杀。”
“这还用你说?”
“它会追。”
梅声音很轻,却非常肯定。
“会一直追。追到镇子那里。”
罗南的手停住了。
梅抬头看他。
“不能让它伤害镇子。”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罗南愣住了,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张早就有些模糊的脸。
那是他刚成为冒险者没多久时,第一次组队接任务时的队长。
一个总是喜欢带著两面盾牌的男人。
那天也是在林子里,也是不该出现的怪物。
也是有人说:
——不能让它过去。
——后面还有村子。
然后那个人挡在了罗南身前。
再然后,梦里那片晃动的火光和血跡,便总也散不乾净了。
罗南闭上了眼。
他很想骂人。
很想说这不关他们的事。
很想说应该回去报告公会,让真正能处理这东西的人来。
可他知道,时间不等人,等他们跑回镇子,等公会集结人手,等那些真正能处理食人魔的人赶到这里,这头髮狂的怪物可能已经追到田地,甚至追到镇门口了。
三猪镇西门的那两根破木柱,可挡不住食人魔。
罗南缓缓鬆开抓著梅的手。
“......我来杀。”
梅眨了眨眼。
罗南没有看她。
他只是握住腰间的短刀,声音低得简直是在自言自语。
“你的判断是对的。”
“我也很想推脱,很想说这不是我的责任。”
“但要是把这种责任全丟给一个还在实习期,连为什么成为冒险者都不知道的新人,我可就太差劲了。”
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握拳,认真地点头。
“嗯!罗南,加油!”
“……”
罗南脚步差点一滑。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梅。
“你就这么退后了?”
“嗯。”
梅认真地说。
“你说你来杀,我相信你,罗南很强的。”
“我那是……”
罗南张了张嘴,但看著梅充满信任的眼神,最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食人魔已经逼近到他们身前。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罗南,咆哮的嘴里呼出腥臭的喘息,半截树干拖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罗南站在它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刚买的短刀短得有些过分。
他看见食人魔身边的数字依旧浮在那里。
【74.7%】
这数字其实不低,至少比他想像中高。
但罗南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自从有了这能力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对上会让自己存活率低於九成的敌人。
对那些喜欢赌命的冒险者来说,七成多或许已经足够高。
可对罗南来说,只要剩下那一成多落到自己头上,就足够把人砸成肉泥。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真该死……”
他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让脑子里那些杂乱的东西一点点沉下去。
再睁开眼时,罗南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来吧。”
他压低身体,缓缓抽出短刀。
“先说好,我今天心情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