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南被食人魔倒下的衝击震得坐在地上,手撑了一下,没能立刻站起来。
地面还在微微发颤。
那头巨大的怪物砸倒时带起的泥水和腐叶溅了他一身,腥臭的血味混著食人魔身上的酸臭味,几乎要把人的鼻腔堵死。
它的尸体就倒在不远处。
那只握著半截树干的手垂在泥地里,粗大的指节仍然保持著攥紧的形状。
胸口还在轻微起伏著,要不是罗南可以透过撕出来的创口看见惨白的脊骨,他还以为这东西没有彻底死透。
【短刃使用熟练度 26】
【忍痛熟练度 18】
【闪避熟练度 14】
【投掷熟练度 8】
【洞悉熟练度 4】
......
一连串提示浮现在眼前。
罗南看著那些字,还没来得及疑问这次熟练度加值的异常,突然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沉闷地砸在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终於意识到战斗已经结束了,刚才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疼痛、疲惫和恐惧,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侧腰在疼,还没癒合的伤口重新裂开了;肩膀和胸口也疼的厉害,不知道骨头有没有裂痕;就连刚才咬牙太用力的下頜都在隱隱发酸。
他的手指还在抖。
“罗南!”
他隱约听见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下一刻,黑髮少女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她蹲下身,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著。
“好厉害!”
罗南勉强抬了抬眼皮。
“罗南好厉害!”
“……”
“果然很强!”
罗南看著梅那副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你搞错了。”
他惊讶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很弱。”
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罗南挣扎著把自己撑起来靠著旁边的树根,眼神有些空洞。
“刚才只是运气好,食人魔本来就受了伤,而且它脑子不好使。”
“它被箭射中了,也被砍中了要害,还有你帮忙吸引注意。我只是捡了別人打出来的破绽。”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如果它再聪明一点,如果它没有受伤,如果我刚才慢半步没有躲开,如果没有买新刀,如果它那一巴掌真的抓住我……”
罗南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些“如果”里,任何一个都足够让他死得很难看。
梅看著他,慢慢鼓起脸颊。
她似乎有些不满。
不是因为罗南否定了她,而是因为罗南否定了自己。
那表情像极了她昨天在公会里被艾莉娜拒绝时的样子,明明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罗南移开了视线,他知道梅想说什么。
不外乎就是“你明明贏了”,“你明明很厉害”之类的鼓舞打气。
可对罗南来说,贏了和强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见过真正挡在前面的人,也见过那些人最后倒下去的样子。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刚才站在这里,並不是因为他强。
只是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没办法继续往后退。
仅此而已。
“別在这夸我了。”
罗南双手扒拉著撑住膝盖,咬牙企图站起来。
刚一用力,他脸色就白了一下。
梅立刻伸手扶住他。
这次罗南没有甩开,他实在是没力气了。
“先去看看那个倒霉蛋还活著没,別等我们在这说话的时候,他顺便把人生结束了。”
两人绕过食人魔庞大的尸体,朝树根下那个重伤冒险者走去。
那人还活著,但情况很糟。
他脸色白得嚇人,嘴唇发紫,腹部被撕开一道很深的口子,皮甲已经被血浸透,双手死死按著伤口,却也止不住从指缝里往外渗的血。
看到罗南走过来,他眼睛稍微动了一下。
“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罗南蹲下身,掀开他按著伤口的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阴沉了下去。
“没救了。”
梅站在旁边,开口问道。
“会死吗?”
“会。”
罗南回答得很快,他对著地上的冒险者摇了摇头,摆出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这不是冷血,至少罗南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在野外,判断一个人能不能救,本来就是很现实的事。
救不了的人,继续往他身上砸资源,最后通常只会变成两具尸体。
梅绕著冒险者转了两圈,又稍微凑近了一点嗅了一下,然后朝著罗南开口。
“气可以稳住他。”
罗南正准备离开的脚停住了。
“什么?”
梅蹲到那名重伤冒险者旁边,伸手按在他的腹部附近,没有直接碰伤口,只是隔著那片被血浸透的破皮甲,轻轻压住了周围。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放缓。
“气可以让血流得慢一点。”
罗南诧异地看著她。
“你能救他?”
“……”
梅歪了歪头。
“不知道。”
很好。
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让人安心,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罗南强忍著侧腰的疼痛,从背包里翻出绷带和止血粉,又把水囊拧开,先把那名冒险者伤口周围的血污衝掉一点。
伤口很深,深到罗南看了一眼,就觉得有些反胃。
这已经不是他那种被哥布林木矛划一下的程度了。
这傢伙腹部估计是直接被食人魔用手指撕开的,皮甲破碎,里面的肉翻著,甚至能看见跳动著的內臟。
血一股一股往外涌,要不是他自己一直用手按著,估计早就已经流干了。
“忍著。”
罗南低声说。
重伤冒险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罗南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止血粉撒了上去。
“呃啊——!”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梅按在他身上的手微微一沉。
“別动。”
她的声音很轻。
罗南看见梅掌心附近似乎有一股很淡的气流在微微震动,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她掌心一点点压进那名冒险者的身体里。
伤口里的血没有立刻止住,但確实往外溢的速度慢了下来。
罗南看得眼皮一跳。
都这样了还真能救?
这不是神殿牧师那种金光一闪,伤口自己闭上的神术。
梅用某种粗暴却有效的方式,把冒险者那条正在往死亡滑下去的绳子硬生生按住了。
“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
梅额角很快渗出一点汗。
“我不能一边走一边稳住他。”
“也就是说,你不能动?”
“嗯。”
“淦。”
罗南低头看了眼那名重伤冒险者,又看了看周围这片血肉横飞的林间空地。
留在这里?
那跟把自己洗乾净撒上盐,等著林子里的东西来吃有什么区別?
血腥味已经散开了。
哥布林也好,野狗也好,甚至那头食人魔有没有別的同伴都没人知道。
食人魔倒下之前闹出的动静也太大了,但凡这片林子里还有耳朵正常的东西,大概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更糟的是,食人魔的尸体。
哪怕现在还没开始发臭,也足够让附近所有食腐的东西兴奋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
“先把他带出去。”罗南咬了咬牙。“到大路上。”
梅睁开眼,看向他。
“可是......”
“我知道你不能移动。”
罗南把绷带咬在嘴里,动作很快地把那名冒险者的伤口勉强缠住,又將剩下的止血粉全部按在布条下面。
那名冒险者疼得浑身痉挛,眼睛几乎全翻白了过去。
罗南拍了拍他的脸。
“喂,別睡著了。”
男人勉强睁开眼。
“你要是现在死了,我这一瓶止血粉就白用了。”
“……”
男人的嘴唇颤了颤。
罗南转头看向梅。
“你先停一下。”
“会流血。”
“我知道,所以要快。”
罗南深吸一口气,他把短刀插回鞘里,弯下腰,一把架起那名重伤冒险者的胳膊。
下一刻,罗南的脸色垮了下来。
哥们你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重?
他刚一用力,侧腰那块地方就传来了罢工的信號,疼得他差点摔到地上。
梅立刻伸手扶住另一边。
“我来。”
“你扶著他,別让伤口裂开。”
罗南咬牙说道。
“別用你那个什么气,先留著。等到大路上再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重伤冒险者,沿著来时的方向往森林外走。
说是走,其实更像是拖。
那名冒险者完全没有迈步的力气,靴子在泥地里拉出两道歪斜的痕跡。
每走几步,罗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顺便確认他还没断气。
“喂,听得见吗?”
罗南低声喃喃著。
“听得见就別死,你同伴跑了,你要是也死了,我回去连找谁算帐都不知道。”
冒险者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
很好,还有反应。
他们穿过灌木,越过哥布林留下的杂乱脚印,沿著血跡和折断的草叶一路往外。
罗南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除了自身状態確实很差之外,他的眼睛还要不停扫视四周。
他现在最怕听见动静,任何动静,就连一只鸟从枝头扑棱著翅膀飞起,都能让他的手下意识按向短刀。
梅扶著伤者另一侧,脚步比罗南稳得多。
但她的脸色也在一点点变白。
刚才那种“气”显然不是没有代价的。
她虽然没说,可罗南看得出来,她的脚步相较於平时明显更加僵硬,呼吸也比平时沉的多。
“撑得住吗?”
罗南低声问。
梅点点头。
“嗯。”
“你別逞强,感觉撑不住了我们就把他丟了,我觉得他已经没气了。”
话音未落,罗南感觉到那冒险者猛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
“你这回答听起来就很像在逞强。”
梅想了想。
“那有一点点。”
“……”
罗南本来想骂她两句,可他自己也没资格。
毕竟他现在走路都可以cos一具被强行架起来的尸体。
又走了一段,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罗南立刻停下。
梅也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架著半死不活的冒险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短刀柄上。
下一刻,一只灰鼠从草丛里钻出来,鼻子抽动了两下,迅速窜进另一边灌木。
罗南盯著那片草丛看了两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隨即示意梅继续移动。
等到好不容易拖著人回到林子边缘时,罗南已经累得几乎说不出话。
侧腰的布条早就湿透了,他不用看也知道,他得给自己也换条绷带。
要不然別人没救到,把自己这条命也搭上了。
他们终於看见大路了,那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路就在不远处。
罗南终於鬆了一口气。
“就这。”
他声音哑得厉害。
“放下。”
梅小心地扶著那名冒险者靠在路边一块大石旁。
男人已经半昏迷了,没有一点反应。
罗南挣扎著给自己换上绷带后,又蹲下去重新检查了一下。
男人腹部伤口的血还在渗,但没有刚才那么凶。
至少暂时不会立刻漏空。
大路旁边视野开阔一些,两边虽然还有草丛,但至少不像林子里那样到处都是能藏东西的阴影。
罗南看了一圈,確认附近没有明显动静,才稍微放心。
“梅,现在可以了。”
梅立刻跪坐下来,双手按在冒险者伤口附近,闭上眼。
那股罗南看不见却能隱约感觉到的“气”,再次从她掌心压了下去。
冒险者急促的呼吸稍微缓了一些。
梅的肩膀却微微晃了一下。
罗南盯著看了两秒,確认他短时间內不会立刻断气,这才站起身。
他整个人踉蹌了一下。
梅睁开眼看向他,有些担忧。
“罗南?”
“我没事。”
罗南摆了摆手。
“你留在这里,別动。遇到任何危险你就把他丟了自己跑。”
梅认真地点头。
“那你呢?”
“我回镇找马车。”
罗南看向三猪镇的方向。
从这里跑回去不算太远,但没办法,如果靠他们两个把这人一路拖回镇子,这傢伙得死在半路。
必须找车,最好还能找个会治伤的。
如果能顺便找来几个拿得动担架的人,那就更好。
罗南深吸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离天黑还有一会儿,但也只是还有一会儿。
树林边缘的阴影已经比刚才长了些,得快点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等我回来。”
罗南看著梅的眼睛。
梅也看著他,点头。
罗南转身沿著土路朝三猪镇跑去。
说是跑,其实是在靠意志力把身体往前拖。
跑出几步后,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住路边的木桩,低头喘了两口气,然后咬牙继续往前。
“真倒霉……”
他低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