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彻底安静了,下一秒,嗤笑的声音传了出来,渐渐越来越多。
“死了?”
“他说食人魔死了?”
“谁杀的?他?”
“不可能吧,二级冒险者单杀食人魔?”
“別开玩笑了。”
“那个只接哥布林和採集任务的罗南?他连狼群任务都不接吧?”
“他不是只会杀哥布林吗?”
“杂鱼猎人能杀食人魔的话,那我明天是不是能去屠龙?哈哈哈哈!”
议论声一层接一层。
罗南没有说话,他太累了。
洛德挥手示意围观群眾安静下来,然后继续看著他问道:
“谁杀的?”
罗南沉默了一下。
“我。”
这一次,刺耳的笑声更大了。
罗南低著头,手指微微收紧。
污衊他的男人好似终於抓住了最大破绽,立刻喊道:
“你们听见了吧!他说他杀了食人魔!就凭他?一个二级冒险者?一个只敢接哥布林和採集任务的傢伙?”
“罗南,你编谎话也编得像一点吧!”
他猛地指向罗南身上的血。
“这些血根本不能证明什么!说不定就是他队友的!说不定就是我们队伍的!”
“还有那个黑髮女孩!”
男人犹如抓住了新的证据似的环顾四周,声音越发激动:
“早上有人看见他带著那个女孩一起出镇!那个女孩呢?”
“她为什么没回来?”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为什么那个女孩不在这里?”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还是说,她其实就是他的同伙,现在正躲在外面处理尸体?”
周围的议论声变大了。
“黑髮女孩?”
“早上確实看见他带了个新人出镇。”
“就是那个穿奇怪衣服的?”
“她没回来?”
“不会真出事了吧?”
罗南抬起眼,虚弱地开口。
“她在西边大路上救治你的队友。”
“证据呢?”
男人立刻喊道。
“证据在哪里?”
罗南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声音。
证据?
梅不在,重伤冒险者不在,食人魔尸体也在林子里。
天已经黑了,现在也不可能组织冒险者出镇救援。
他现在只有一个三流吟游诗人喝多了编出来的烂故事。
二级冒险者单杀食人魔。
听上去很可笑是不是。
更別说,他昨天確实和这个男人发生过衝突,在场的许多人都看到了。
公会大厅里的人看向他的目光开始变化。
从最开始的怀疑,到现在的排斥和厌恶,还有某种更冷的东西,戒备,提防。
冒险者在外互相不信任很正常。
抢任务,抢猎物,抢素材,甚至见死不救,也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大家都知道这个行当乾净不到哪儿去。
可故意把魔物引向其他冒险者,借怪杀人......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那是在林子里最不能碰的底线,起码明面上来说是这样的。
尤其是在三猪镇这种地方,大家都穷,都烂,都不算什么好人。
但他们还需要相信一件事。
至少在林子里遇到真正麻烦的时候,另一个冒险者不会故意把怪往自己身上引。
如果连这点都不能相信,所有人出镇时都要先防著自己人,那以后出镇就不再是冒险。
而是和狼群一起进食。
男人看见那些目光的变化,终於找回了底气。
他突然又开口说道: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罗南猛地抬头直勾勾地注视著男人。
男人也盯著他,眼里闪过一丝恶毒。
“你们忘了吗?”
“半年前,他原来的小队也是这样团灭的。”
大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让罗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
男人继续说道:
“那一次也是,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著回来。”
“现在又是这样!”
“你们真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为什么每次和他一起出任务的人都会死?”
“为什么每次只有他能活著回来?”
噗通!
罗南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说不出话来。
那些声音开始变远,大厅里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
可每一张脸上的眼睛,却越来越清晰。
怀疑。
厌恶。
警惕。
冰冷。
它们一张张看著他。
像林子里的哥布林。
像梦里那些灰绿色的影子。
像火光晃动时,他躺在泥地里看到的那些脸。
“不是……”
噗通!
罗南张了张嘴。
“不是那样。”
没人听清,也没人相信。
他看见艾莉娜站在柜檯后面。
她看著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笑。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失望。
“艾莉娜……”
噗通!
罗南想解释。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过去事件的真相石沉大海,现今被污衊的他也百口莫辩。
所有证据都不在。
所有疑点都在他身上。
这一套逻辑完整得让人噁心。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激动。
卫兵们死死地按著他的胳膊。
噗通!
罗南听见有人在喊。
“把他关起来!”
“这种人不能留在外面!”
“引怪害人,这和盗匪有什么区別?”
“他身上全是血!”
“他是不是也杀了那个黑髮女孩?”
罗南的呼吸突然乱了。
不对。
噗通!
不对。
噗通!
不能留在这里。
噗通!
得走。
噗通!
得离开。
噗通!
得去找梅和那个倖存者证明自己的清白。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猛地就想挣开卫兵的手。
“按住他!”
有人大喊。
卫兵立刻发力,把他往下压。
恍惚间,罗南眼前的半透明数字猛地跳动起来。
不是对准某一个目標,而是整个大厅。
无数模糊的百分比在他视野边缘闪烁,重叠,最后匯聚为一。
疯狂下跌。
【67.2%】!
【51.9%】!
【43.4%】!
【38.6%】!
罗南瞳孔骤缩!
存活率在掉,疯狂地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放开我……”
他声音发紧。
“放开我!”
男人看见他挣扎,立刻喊了起来:
“你们看!他心虚了!他想跑!”
这句话无疑犹如火星落进乾草堆里,大厅里人群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了。
“抓住他!”
“別让他跑!”
“杀人犯!”
“把他关起来!”
罗南听见“杀人犯”三个字,脑子里那根弦轰地一下断了。
梦里的火光再次晃了起来。
泥地。
血痕。
抓住他裤脚的手。
被拖进灌木丛的人。
还有那个挡在他身前,说“不能让它过去”的队长。
他明明回来了。
可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从那片林子里出来过。
卫兵无情地把他压回地面。
罗南挣扎得更厉害了。
侧腰的伤口在混乱间好像被人踹了几脚。
他没有感觉到疼,疼痛已经被恐惧盖过去了。
他只看见那些数字还在掉。
【31.7%】!
【28.5%】!
【24.9%】!
【1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