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似乎是终於撑到了极限。
罗南猛地一挣,卫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鬆了半拍。
他踉蹌著向前冲了一步。
她扑到罗南身前,双手抓住他的衣服,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罗南下意识伸手接住她。
梅的身体轻得嚇人,她额头抵在罗南胸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带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眼睛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罗南抱著她,整个人怔住了。
“喂,梅?”
没有回应。
“梅!”
罗南的声音终於变了。
罗莎眉头一皱,立刻走上前。
“给我。”
罗南看向她。
罗莎的表情很差。
“你自己都站不稳了,把人给我。”
罗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梅。
黑髮少女脸色苍白,呼吸很微弱,手指还无意识地抓著他的衣服。
罗南咬了咬牙,终於把她交到罗莎怀里。
“她可能是气用完了……罗莎,拜託了。”
“我处理事情还轮不到你操心。”
罗莎抱住梅,她转头对旁边一个跟著来的女侍喊道:
“去拿毯子和温水,再找老乔治过来,那把老骨头也该有点作用了。”
说完,她看向罗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人群中的男人。
“你先顾你自己,別到时候自己也倒下了。”
罗南点了点头。
隨后他的视线落到了马车上的那名倖存者身上。
洛德招呼著人快步走了过去,艾莉娜也揪著自己的衣摆从柜檯后面跑了出来。
她看见梅晕倒时脸色变得更白了。
那名倖存者被人小心抬进大厅,放在长桌上。
他半睁著眼,嘴唇发紫,呼吸一阵一阵。
洛德俯身问:
“你能说话吗?”
倖存者喉咙动了动。
“能……”
洛德看了他一眼。
“那就说清楚。”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倖存者缓缓转动眼珠,先看到了罗南。
然后看到了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的污衊者。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恨,而是一种很深的失望。
“卡尔……”
他沙哑地开口。
污衊者身体一颤,他慌乱地叫道:
“你別说话!”
倖存者直勾勾地看著他。
“你跑了。”
卡尔脸色变得扭曲。
“我那是去找救援!”
“你跑了。”
倖存者又重复了一遍。
“你把我丟在那里。”
卡尔咬紧牙,手臂神经质地挥了几下。
“我不跑我们都会死!”
“我知道,我不怪你跑了。”
倖存者闭了闭眼,眼角有泪水滑落。
“但你没有回来,你拋弃了我。”
大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卡尔猛地后退半步,他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
“你伤糊涂了!”
倖存者没有理他,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罗南。
“食人魔……是他杀的。”
大厅里彻底死寂。
“他回来……是找马车。”
“那个女孩……一直在救我。”
倖存者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罗南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能觉察到周围那些视线又变了。
明明上一秒还是仇视,一个个恨不得能用眼神杀死他。
现在却个个变得慌乱起来,目光中满是闪躲。
那些叫的最欢的人不敢再直视他,纷纷撇开了眼。
艾莉娜站在长桌旁,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看向罗南。
那双眼睛里的失望已经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愧疚,还有某种想开口却羞於启齿的慌乱。
罗南看见了,但他移开了视线。
他现在没有力气处理这些。
卡尔却像是被那几句话彻底撕开了最后一层偽装。
“你闭嘴!”
他突然尖叫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明明食人魔是他引来的!你快说是他干的!”
倖存者闭著眼睛不再看他。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
卡尔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现在帮他说话?”
倖存者嘴唇颤了颤。
“所以我才更想问你……”
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为什么把我丟下?”
卡尔的表情彻底扭曲了,他发疯似的跺著脚,暴跳如雷。
“我没有背叛你!”
“是你背叛我!”
“你为什么就不能死在那里?!!”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卡尔眼里浮起一丝疯狂,他猛地从腰间抽出匕首,发狂了一样朝长桌上的倖存者扑了过去。
“你闭嘴!”
“你给我闭嘴啊!”
明晃晃的匕首径直刺向了倖存者的喉咙。
卡尔的脸上闪过一丝看见生路的窃喜。
扭曲的念头充斥著他的脑海。
只要他死了。
只要他死了,自己就还有机会活下去。
没人想到他会在公会大厅里突然动手。
离他最近的人反应慢了半拍。
洛德眼神一冷,手指刚刚抬起。
可有人比他更快。
罗南动了。
他几乎是在卡尔拔刀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明明身体还没恢復,明明腿也软得厉害,明明刚刚还在被千夫所指。
但他还是动了。
没有原因,只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他知道如果不拦,那张长桌上的倖存者一定会死。
罗南一把抓住卡尔的手腕。
刀尖停在距离倖存者脖子不到一寸的位置。
卡尔猛地回头,眼睛通红。
“放开我!”
罗南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卡尔手腕。
他喘著粗气,抬起眼,仔仔细细地看著眼前这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很近,近到他终於看清了一些之前被时间和记忆近乎磨灭的东西。
先是那双总像把所有的坏事都怪到別人身上的眼睛。
再是那种看见危险时先往后退,却又总能给自己找到理由的表情。
还有半年前那片火光里,拉著同伴来挡住敌人的模糊影子。
罗南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於想起来了。
眼前这个男人,
不只是昨天公会里那个骂他【杂鱼猎人】的冒险者。
也不只是今天这个污衊他的逃兵。
更早。
更早以前。
半年前那支小队里,確实还有一个人。
一个在出发前一晚拍著胸口说“放心吧,我很可靠”的人。
一个在队伍被危险围住时,第一个消失在灌木后面的人。
罗南看著卡尔,声音轻得像是在念悼词。
“原来是你。”
卡尔的脸色猛地一变。
罗南慢慢收紧手指,卡尔手里的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罗南沙哑的呼吸。
他盯著卡尔,眼神冷得嚇人。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