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很轻。
“罗南。”
他站在一片看不清边界的林子里,前方有火光在晃动。
罗南下意识就要握紧短刀,可低头一看,手里什么都没有。
“別紧张。”
有人笑了一声。
罗南猛地抬头。
静謐的篝火旁站著几道人影。
布莱恩还是那副老样子,脸上带著那种让人火大的爽朗笑容,一面盾背在身后。
艾德靠在树边,手里把玩著一支箭。
莫里盘腿坐在树根上,腰间掛著那把刻著丑笑脸的匕首。
芬恩抱著膝盖坐在地上,表情还是有些怯生生的,却不再像梦里那样满脸血和眼泪。
罗南站在原地,不由得有些哽咽。
“你们……”
布莱恩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罗南张了张嘴。
“我……”
他有很多话想说。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莫里晃了晃腰间那把匕首,笑道:
“还给我就算啦。那玩意儿本来也不值多少钱。”
艾德嘖了一声。
“重点是他记得你那个笑脸刻的很丑。”
“闭嘴,那叫好运符,幸运女神会眷顾他的。”
芬恩小声说道:
“谢谢你。”
罗南看向他。
芬恩低著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
罗南嗓子有些发紧。
“我也是。”
布莱恩笑了。
“怕没关係,跑也没关係。”
“但是別把自己变成那种东西。”
火光渐渐黯淡下来。
几道人影也开始变得模糊。
罗南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
“我还有很多话……”
莫里冲他摆了摆手。
“等你老得走不动了再说吧。”
艾德懒洋洋地说道:
“最好別太快来找我们。”
芬恩点头。
“嗯,慢一点比较好。”
布莱恩最后看著他。
“这次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回去了。”
罗南停在原地。
最后一丝火星也熄灭了。
黑暗重新落下。
可这一次,黑暗里没有笑声。
只有那几道逐渐远去的声音。
“谢谢。”
……
“陌生的天花板......”
罗南盯著那几根粗糙的木樑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著。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味,还有某种像薰香一样的气味。
不是旅店。
他在哪?
罗南眨了眨眼,挣扎著试图坐起来。
然后他发现不对。
不疼,至少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疼。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侧腰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只剩下一道微乎其微血痂。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宽鬆的旧衬衣,脱下的皮甲和他的背包则被放在一旁。
“醒了?”
门口传来声音。
罗南转头,看见洛德站在那里,手里端著一杯水。
“我在哪?”
罗南声音沙哑。
“冒险者公会二楼的休息室。”
洛德把水放在床边小桌上。
“你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
“我身上的伤……”
“公会请了神殿的牧师。”
洛德平静地说道。
“牧师!”
罗南吃了一惊。
“神术?那得要多少钱啊!”
洛德看了他一眼。
“你刚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费用?”
“这是生存本能。”
“放心,治疗费用由公会付过了。”
“公会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罗南有些疑惑。
洛德推了推眼镜。
“你杀死了食人魔,又带回了倖存者,还协助揭露了卡尔的旧案和今天的污衊。所以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完成了什么样的事情吗?”
“这样啊,听起来是个好消息。”
“对你来说应该是。”
洛德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梅也没事。只是有些透支,睡一觉就好。”
罗南鬆了一口气。
“那就好。”
洛德看了他一眼。
“另外,你最好修养几天,不要乱动。虽然神术治好了你的大部分伤势,但你的身体还是很虚。”
“当然,等你修养好之后得来一趟公会,关於这件事,我们要做一个完整的记录。”
“我明白。”
罗南点点头。
等洛德离开后,他终於放鬆下来,抬手揉了揉脸。
活著真好。
他本以为自己这次怎么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的,没想到神殿牧师的神术效果这么夸张。
难怪那些冒险者们都说治疗费用很危险。
罗南撑著床沿,准备慢慢坐起来。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僵住。
他这时才发现,被子另一边鼓起了一小团。
黑色头髮从被子里露出来。
梅正抱著他的腰,脸埋在他侧腹附近,睡得很香。
罗南低头。
梅睡得毫无防备,呼吸轻轻的,手还抓著他的衬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啊啊啊啊!”
罗南怪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可惜身体还很虚,他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就因为头晕被迫又跌坐了回去。
梅被噪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她头髮被糟糕的睡姿压的有些翘起来,眼睛半睁不睁的,还带著睡意。
“......罗南?”
“你为什么在这里?!”
罗南抓著被子往后缩,表情惊恐得好像是在枕头旁边发现了一只哥布林。
梅揉了揉眼睛。
“睡觉。”
“我知道你在睡觉!我是问你为什么抱著我睡觉!”
梅歪了歪头。
“罗南很冷。”
“我冷不冷和你抱著我有什么关係?”
“抱著暖和。”
“不要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么危险的话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罗南深吸一口气,抬手指著她。
“听好了,梅。”
“嗯。”
“我们需要保持距离感。”
“距离感?”
“对,距离感!正常男女之间,是不能隨便钻进同一张床的!”
梅眨了眨眼。
“为什么?”
“因为不合適!”
“哪里不合適?”
“全部都不合適!”
梅认真想了想。
“可是罗南没有醒。”
“我没醒也不是许可啊!”
罗南捂住额头。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梅迷茫地看著他。
“企图?”
“对,企图。”
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罗南。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反而更可疑啊!”
梅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头髮还乱著,脸上写满了刚睡醒的无辜。
“罗南很吵耶。”
“这是我的台词啊可恶!”
两人对视了几秒。
罗南最终先败下阵来。
主要是他现在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和一个刚睡醒的梅进行常识辩论。
“算了。”
他摆了摆手。
“总之,以后不准隨便抱著我睡。”
梅想了想。
“如果罗南又很冷呢?”
“那你找罗莎。”
“罗莎会抱著你睡吗?”
“……”
罗南沉默了。
画面太可怕了,他不敢想。
他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梅看起来恢復得不错,只是脸色还有些白。
罗南虽然伤被治好了,但身体虚得厉害,估计是血流的大多了,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发软。
得搞点猪肝补一补,罗南心想。
等他们下楼时,冒险者公会大厅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样子。
当然,也只是表面上。
有些冒险者看见罗南后,立刻低头喝酒,或是尷尬得移开视线。
有些人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南也懒得理他们,正好落个清閒。
他背著包,走到结算柜檯前,从里面取出那几捆被压得有些蔫的苦根草。
“交任务。”
柜檯后,似乎是今天负责结算得职员不在,艾莉娜站在那里。
她看见罗南时,脸色明显变了。
那双平时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发红。
“罗南……”
罗南把苦根草放到柜檯上。
“虽然过程稍微复杂了一点,但任务物品应该还能用。”
艾莉娜低著头,手指轻轻攥住委託册的边缘。
“昨天的事……”
罗南抬眼看她。
艾莉娜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
“嗯。”
罗南点头。
艾莉娜抬起头,眼里愧疚更重。
罗南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可以说没关係,也可以说自己完全不在意。
但那是假话。
他还记得她当时看自己的眼神。
那种失望,確实扎得很疼。
可他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相信卡尔並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於是罗南嘆了口气。
“我能理解。”
“但理解是一回事,心情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艾莉娜怔住。
罗南把苦根草往前推了推。
“所以你不用现在急著让我说我没事。”
“等我心情好一点再说吧。”
艾莉娜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好。”
她低头替罗南登记素材。
“苦根草数量合格,品质......很好。”
罗南瞥了一眼旁边的梅。
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报酬按额外奖励交付结算。”
艾莉娜把钱袋推了过来。
罗南拿起钱袋,掂了掂。
钱幣碰撞的声音很好听。
“走吧。”
他对梅说。
梅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公会。
走到门口时,罗南停了一下。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公会门槛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这里昨天还是一片混乱,今天平静地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冒险者继续喝酒,委託板上又钉了新的羊皮纸。
罗南收回视线,迈出公会大门。
梅跟在他身边。
三猪镇的街道依旧吵闹。
罗南摸了摸怀里的那把笑脸匕首,又低头看了眼钱袋。
然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倒霉。”
梅歪头看他。
“罗南不开心吗?”
罗南想了想。
“也不是。”
“只是觉得以后再也不能相信採集任务很安全这种鬼话了。”
梅认真地点头。
“嗯,采草很危险的。”
“你不要总结得这么离谱。”
两人的声音慢慢混进街道的吵闹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今天的三猪镇,依旧一点也不像適合冒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