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猪镇的冒险者公会坐落在镇子西南边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但与其说是热闹,其实也就是泥巴路被踩得更结实一点。
空气中除了马尿、烂菜叶和劣质麦酒的味道外,还混著一股汗臭、铁锈和伤药的味道。
公会的人都笑称这是他们冒险者的独特风味。
罗南对此抱有嫌弃的態度。
公会的建筑比周围那些低矮的木屋要高上一截,外墙是用粗糙的灰石和深色木樑搭起来的,看上去十分结实。
门口其实並没有掛著文字標牌,有的只是一面画著奇怪涂鸦的木牌。
木牌上画著一把剑,一面盾,以及一只怎么看都不像龙的怪物脑袋。
罗南第一次看见那玩意儿的时候,还以为是某种地方特色,后来才知道这代表冒险者公会。
剑代表討伐,盾代表护卫,怪物脑袋则代表素材回收和任务凭证。
至於为什么那只怪物脑袋画的像被驴踢过一样,罗南至今也没有答案。
估计是公会当初找画师时给的“银狮鷲”或者“金国王”不够,他心里暗想。
罗南慢悠悠地走到大门前,抬头看了眼那块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招牌,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那只装著哥布林耳朵的布袋。
七只耳朵变成十只耳朵,听起来像是被幸运女神眷顾著。
但如果把过程稍微展开一下,呃,听起来就不怎么好运了。
这更像是生活终於良心发现,抽了他一大嘴巴子之后,顺手往他怀里塞了点辛苦费。
罗南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一来动作大了点,侧腰的伤口被牵连,立刻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罗南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在公会门口表现得太惨。
在三猪镇这种地方,受伤其实本身倒不是什么稀罕事。
毕竟都是冒险者了嘛,身上没几道伤,你都不好意思跟別人炫耀。
可问题是,伤得太明显的话,就不行了。
伤得太明显,別人会觉得你快死了。
而一个快死的人,往往意味著两件结果相同的事。
第一,他身上的东西很快就没有主人了。
第二,他现在大概率没有多少能力保护自己的东西了。
罗南不喜欢让別人產生这种误会。
尤其是在冒险者公会门口。
走进大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格外宽敞的大厅。
当然,这里的宽敞也只是相对於三猪镇其他那些窄得能让两个人擦肩而过时顺便互相偷走钱包的破屋子而言。
大厅地面铺著粗糙的石板,缝隙里积著黑乎乎的泥水和不知道乾涸了多少年的血渍。
左侧是任务板。
一整面被钉得密密麻麻的木墙,上面掛满了羊皮纸,木板,破布条以及几张明显被人撕过又重新钉回去的委託单。
罗南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地方他最近看得够多了。
多到他现在一闭眼,都能想起每张委託单下面標註的报酬金额,以及公会那套抠门到令人想把柜檯掀了的结算规则。
大厅右侧则是素材回收和任务结算的柜檯。
也是罗南今天的目的地。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
他头髮梳得很整齐,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不像是在冒险者公会工作,倒像是哪个倒霉贵族家里被赶出来的帐房学徒。
他的名字叫做洛德,三猪镇冒险者公会负责素材回收的职员之一。
也是罗南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原因很简单,这傢伙挑毛病的能力,甚至比哥布林钻草丛的本事还要高。
有一次罗南甚至亲眼见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冒险者把半袋巨鼠的尾巴拍在柜檯上,洛德只是推了推眼镜,十分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根尾巴长度不足,按幼鼠算。”
那个冒险者当场差点哭出来。
罗南按了按腰侧的伤口,儘量让自己走路的姿势看上去正常一点。
现在天基本已经黑了,大厅里人不少。
几个穿著皮甲的冒险者正围坐在长桌旁喝酒,其中一个脑袋上缠著绷带,已经被血浸湿了大半,却依然在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今天差点单独杀掉一头丛林狼。
罗南经过时听了两句。
大概內容就是他如何勇敢衝锋,如何和丛林狼缠斗,最后如何在生死一线中反手一刀,直击丛林狼的要害。
至於他旁边那名同伴冷冷补充的“你当时是被狼追著咬屁股跑了半里地”,则被他选择性无视了。
就在罗南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他被那个缠著绷带的冒险者叫住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杂鱼猎人】嘛。”
罗南有些诧异地回头,他倒是第一次听別人这样喊自己。
只见那人露出一副充满鄙夷的表情:“今天也去仅有哥布林出没的弱者区散步了?真是辛苦你啦!”
他说著重重地拍在罗南肩上。
“在你慌慌忙忙地跟哥布林玩耍的时候,我们可是干掉了食人魔啊!”
他身后刚刚出声的同伴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罗南看了那人一眼。
他刚才明明听见这傢伙吹的是丛林狼。
“你恐怕一辈子也做不到吧?真给我们同期的丟脸。”
不是,哥们儿,你谁啊?
他认真看了对方两眼,才从那张被酒气和得意撑大的脸上,勉强翻出一点半年前的印象。
记得好像是叫什么……
格兰还是格斯来著?
看著罗南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冒险者不满地朝著罗南脚边啐了一口。
他满脸鄙夷地讥讽道:
“还是闷不作声啊,没用的废物!真是个无聊的傢伙。”
“喂!你们几个,该走了!真不想和这种没有上进心的傢伙待在一起!”
罗南冷眼看著他周围坐著的几个冒险者缓缓起身,迎著最开始的男人走出公会。
【95.4%】【98.1%】【97.6%】......
都被击中要害了啊.....
那些傢伙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吧。
罗南注视著那几个消失在黑夜里的身影。
希望到时候无论他们怎么死掉都不要牵扯到自己。
罗南继续往里走。
两个看起来就很新人的年轻人正站在任务板前,对著一张“清理废井巨鼠”的委託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不该出现在新人脸上的自信。
罗南看了他们一眼,心里默默给那口废井里的巨鼠点了个赞。
它明天应该能加餐了。
他没有多管閒事。
在冒险者公会这种地方,好心提醒新人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
说轻了,別人觉得你看不起他。
说重了,別人觉得你诅咒他。
所以罗南早就学会了闭嘴,毕竟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一路穿过大厅,走到素材结算台前,將系在腰间的布袋取了下来,又从腰包里拿出委託单的副本。
洛德正在低头写帐。
看似正在处理帐目,实则只是低著头闭目养神,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半天没有挪动一下。
“你好,交一下任务。”
罗南不得已出声提醒了一下。
洛德听见声音,他抬起眼皮看了罗南一眼,伸手接过委託单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往外渗著血水的布袋。
“哥布林耳朵?”
“嗯。”
“几只?”
“十只。”
洛德推了推眼镜。
“打开。”
罗南嘴角抽了抽。
他其实很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看一遍那些东西。
但为了闪著光的银狮鷲,人总得学会和噁心和平相处。
於是他伸手解开布袋口,把里面还沾著泥和血的耳朵倒在了柜檯上的铁盘里。
洛德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根细铁钳,开始拨弄那些耳朵。
罗南站在柜檯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可他的视线却忍不住盯著洛德的手。
每拨一下,他心里就跟著紧一下。
那可不是耳朵。
那是银幣。
洛德检查得很慢。
慢到罗南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通过这种方式享受某种职员独有的精神胜利。
片刻后,洛德停下动作,用铁钳夹起其中一只耳朵。
“这只割坏了。”
罗南眼皮一跳。
坏了。
他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