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风掠过官道,捲起地上细碎的尘土与枯草。
马车奔驰在江左城外的官道,车前座上,朱吾世单手拽著韁绳,口中斜衔著一根长草,双目微眯,思绪不由得飘回方才的画面。
『还有这种事。』
『区区一个用来探路的药人,倒给本侯塞起了银两?』
他想起刚才那药人愣神,转头掏出几块碎银递过来的模样,心中觉得又气又好笑,似乎许久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了。
转念一想,贺洄应未对这药人讲明此行內情,毕竟是久死一生、身谢朝廷的差事,知晓得越少越是安稳。
朱吾世活动了一下脖颈,索性不和一短命鬼计较,北上纺县不过二百里,官道通畅,以这匹黑龙驹的脚程,一日內就能抵达,算不上长途跋涉。
车厢之內。
宋植盘腿坐在软垫上,正低头端详掌心物件。
那是一方黑檀木令牌,形制古朴厚重,正面鐫刻大衍观化四字,背面书有西州差使,再无其他纹饰。
指尖摩挲著冰凉的木质纹路,宋植的眉头却是顰蹙起来。
“这个鏢师...”
寻常走南闯北的鏢师,身上多带著武夫特有的刚烈煞气,可驾车那人虽身形高大魁梧,气质却截然不同。
前世他所居道观,是为陈国教地,常有戍边的沙场驍將出入往来,那些久歷杀伐之人所到之处,犬不敢吠,目不敢视,是一种淡漠的,肃杀的气息。
此人不是寻常鏢师。
宋植靠著车厢壁思忖片刻,心头渐渐有了猜测:
该是老李寻不到稳妥鏢师,找了隱於暗处的江湖客,说不定是杀手,也唯有这类人,才敢孤身接下这趟凶险差事。
“是了,否则怎么会一个人接差....”
念头刚落,车身忽然一顿,稳稳停在路旁,外头传来一道简洁的声音:
“出来。”
宋植连忙將通行令牌收好,掀开布帘探出头,恭敬唤了一声:
“大侠。”
朱吾世闻声偏过头,吐掉口中长草。
他抬眼打量了一番这被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药人,懒得多言,伸手从马身侧边取下一只长木匣,从中取出一卷兽皮地图。
最终他懒得多说,自顾自从马腹边取下一个长匣子,其內是一副舆图。
他將图徐徐展开,淡淡开口:
“前往纺县有两条路:其一径直向北,横穿黑吠山腹地,明日便能抵达;其二向东绕行,渡过章水,途经两郡地界,虽能避开黑吠山,却要多耗费五日脚程。”
“你且为我指认一下两条路的去向。”
宋植顺势抬头,原来马车停在了一处岔口,当下又低头朝兽皮图看去。
上面线条简略,却將沿途地势、官道標註得一清二楚,第一条横穿黑吠山腹地,沿途绿水青山,第二条渡过章水,则需下乡过镇,描绘的惟妙惟肖,绘图之人定非寻常来歷。
宋植抬头看去,前路崇山峻岭,而另一条岔路极目已能看清裊裊炊烟。
这...不是很明显吗。
当下宋植有些纠结,若是走第二条路绕行,舟车劳顿暂且不提,灵枯病每日都在夺取生机,五日之后还有没有力气走路都是个问题。
可没有太多思忖,宋植还是嘆了口气,分明的把两条路指了出来。
“这人又不是傻子,哪里会看不出路通向何方,难道...是想藉机加钱?”
朱吾世垂眸扫过他所指的方向,眉峰微挑:
“果然是这条。”
话音未落,他扬动韁绳。
黑龙驹昂首长嘶,四蹄发力,径直朝著通往黑吠山的直道奔去!
宋植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骏马飞驰,眼看著那条岔路渐行渐远,倒是朱吾世的红髮迎风拂动,隨性倚在车厢门边,隨口宽慰道:
“你莫担忧,此行时间紧迫,黑吠山出了些状况,亦有我护你周全。”
寥寥数语,却让宋植心头安定不少,愈发认定对方本领高强。
『老李头也不知花费多少,回头我成修士了,定要多些照拂给他!』
————
——
天光黯淡,残阳西垂。
落日余暉染红半边天幕,將沿途荒芜的旷野染成一片晦涩的赤红色,晚风骤起,裹挟著荒野的寒凉。
马车一路疾驰,直至车身猛地一阵顛簸,方才停了下来。
蜷缩在车厢內闭目休养的宋植骤然惊醒,他掀开帘子,只见夜色深处,一座破败的小镇轮廓映入眼帘。
此处正是黑吠山南麓的埡口——黑石镇。
黑吠山林木葱蘢,溪泉不绝,昔日曾是周边郡县的避暑胜地,权贵多在此修建別苑,往来商队也常取道近路穿行,山脚下的黑石镇便借著往来人流日渐繁华。
可自打纺县流民四散、山中接连发生怪事,此地便被官府设下关卡,严加看管。
如今滯留此地的,大都是落魄流民与原就在此处的商贩,以及逃下山被关在此处的山匪,可谓鱼龙混杂。
朱吾世將马车停靠在镇外僻静角落,掀开帷幕,给了个眼神,便径直迈步走入小镇。
宋植心领神会赶忙下车,紧隨其后。
守在镇口的兵卒们瞥了二人一眼,只冷冰冰地提醒此地只进不出,朱吾世头也未回,宋植则再后面连连点头应下。
镇內只有零星几家商铺掛著油灯,二人穿行片刻,最终停在一家简陋的麵摊之前。
这麵馆简陋却还算乾净,朱吾世招手要了两碗滚烫的麵汤,宋植紧了紧衣裳,本就被寒风冻得发抖,看著眼前热腾腾的素麵,顿时食慾大振。
这温热的雾气扑在脸上,宋植刚坐下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起身拉住小二,先一步塞了银钱,这才重新坐下。
“大侠,吃吧,不够的话我再给你要一碗。”
朱吾世正拿著筷子挑著面,动作却顿在半空。
那贺洄有点本事...怎么把这药人调教的被卖了还要数银子的?
他低头吃麵,余光却放在眼前的小药人上,见这药人小心翼翼的解开脸上的灰布,露出那张布满黑痂的脸,侧身对著店內,似乎是怕被人看到。
朱吾世的视线顺势下移,落在那药人捏著木筷的手上。
那双手生得纤细匀称,五指修长,肌肤冷白莹润,哪怕此刻因久病畏寒,泛著一层淡淡的青白,也难掩本身的好看。
怪。
明明整张脸都被狰狞黑痂盘踞,肉身也早已侵蚀腐朽,可偏偏生出这样一双乾净、漂亮,近乎完美的手。
朱吾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心底生出几分兴味,正欲开头,突然心有所感,看向了店外:
只见对面屋脊的阴影里,静静立著一道黑影。
那人呼吸绵长微弱,一身黑袍融入沉沉夜色,寻常人即便近在咫尺,也绝难察觉踪跡。
朱吾世却当即起身,大步朝街对面走去。
那黑暗中的身影似乎没想到会被发现,可也不曾退走,见待著斗笠的男人脚步越来越快,他立刻將手放入腰间,就在他刚触碰到刀柄时,那人已闪身而至。
袖口微动,朱吾世藏於袍下的刀柄骤然探出,精准抵住对方刀鞘缝隙。
咔——
清脆的锁死声响起。
仅凭一指之力,便死死压住对方蓄势待发的长刀,封死所有拔刀的余地。
这名黑衣高手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不敢妄动。
“本座朱吾世,你是贺洄的人?”
朱吾世声线淡淡,鎏金眼眸在暗夜里显得分外明亮,这扶龙司的高手闻言顿时大惊,立马认了出来,当下躬身垂首,低声应道:
“属下参见指挥使大人。”
“方才只是奉命巡查镇中往来之人,无意惊扰大人,还望恕罪。”
朱吾世早知黑吠山一带布有扶龙司斥候,也不绕弯,直接询问山中异动详情。
斥候连忙据实稟报:“大人,黑吠山的怪事从本月月初开始。最初只是进山採药、狩猎的百姓无故失踪,眾人只当是山匪作乱,官府便派兵进山清剿。”
“可没过几日,整支商队也尽数失联,连盘踞山中的山匪都仓皇逃下山来。官兵进山查探,只寻到大量残缺碎尸,死状诡异,绝非人力所为。”
“郡守起初判定是山中凶兽作祟,再度调派人手围剿,非但一无所获,反倒折损十余名公差。如今整座黑吠山已然全面封禁,官府束手无策,只等贺大人集结人手,交由我扶龙司进山彻查,捉拿作祟之物。”
朱吾世听完,抬眼望向夜色深处。
黑吠山连绵的轮廓隱在浓墨般的雾靄里,沉沉压压,宛如一头蛰伏待噬的巨兽。
“群狼尚畏乡勇,猛虎亦避锣鼓,只怕这不是什么什么猛兽,而是...”
夜风横穿街巷,捲起满地细碎尘埃。
“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