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明菜已经在客厅等著了,头髮扎成马尾,千惠子坐在她旁边,手里端著一杯茶。
藤原清逸从房间出来,戴著一个黑色口罩。
明菜歪著头,好奇的打量著他。“清逸君,今天你怎么戴口罩了?”
“还不是昨天在机场被拍了。”他嘆了口气,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今天出门,万一被人认出来了,又得被记者堵了,走吧。”
出了门,往车站走。千惠子走在前面,明菜牵著藤原清逸的手跟在后面,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
大东学园高等学校在世田谷区。校门口的牌子掉了漆,铁门半开著,地上散落著几个菸头。三个人刚走进校门,旁边就传来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听的清清楚楚。
“她不是那个不良の中森么?”
“对啊,听说她不是被开除了?怎么还来学校。”
“谁知道呢?”
“她旁边的是谁?”
“她妈吧?另一个戴口罩的看不清....但感觉挺帅的。”
千惠子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那几个说话的女生。手里夹著烟,懒洋洋地靠在围墙上,姿態里带著漫不经心的挑衅。
千惠子张嘴,想说什么。明菜扯了扯她的袖子。
“妈,算了。”
千惠子看了女儿一眼,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藤原清逸走在明菜旁边,目光从那些女生身上扫过去。有人把校服裙改得很短,几乎到大腿根;头髮五顏六色的;靠在墙上抽菸,吐烟圈的姿势很熟练。
不远处一个胖点的女生手里拿著一个钱包,对面站著一个瘦小的女生,低著头,不敢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就这点钱?你打发叫花子呢?”那个胖女生的声音十分刺耳
“明天不带够,有你好看的。”
千惠子也看见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她知道女儿的学校不太好,但亲眼看到这一幕,还是让她心里一沉。
明菜看著那些人的身影,下意识地往藤原清逸身边靠了靠。
“清逸君....她们经常这个样子,但我没有像她们那样....”她的声音很小。
藤原清逸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我知道。我从小看著你长大,怎么会不知道我家明菜是怎么样的人?”
明菜愣了一下,然后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谁是你家的了....”
千惠子走在前面,听到两人的对话,摇了摇头。自己这女儿,算是彻底栽在藤原家小子手上了。
走到教务处,办公室的门上贴著“教导主任”的牌子。千惠子敲了敲门。
“进来。”
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上的表情像谁欠了她什么一样。桌上放著几本翻开的文件夹。
她抬起头,目光从千惠子身上扫到明菜,又看了眼藤原清逸,戴著口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看她们的打扮也不像什么富贵人家。便放心了。
“这位便是中森同学的家长吧?”她的语气不冷不热,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目光落在藤原清逸身上,“这位是?”
“我是她哥”藤原清逸说。
“坐吧”那位教导主任嗤笑了一声,抬手示意千惠子和藤原清逸坐下,没有看明菜。
千惠子坐下,藤原清逸坐在她旁边。明菜没有坐,站在藤原清逸的身侧。
教导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夹著几页纸,她翻了翻,抬起头看向明菜。
“中森同学,你在学校的表现,你自己有跟家长说过么?”顿了顿,“你成绩差就算了,还不好好学习,想著那些歪门邪道——参加什么选秀节目,有那个心思还不如多看两本书。”
她的语速不快,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感。“学校里的同学对你评价也不好,说你是不良学生。”
她把文件夹合上,看著千惠子。
“中森妈妈,你作为母亲,应该好好管管你的女儿,而不是让她想干嘛就干嘛。”
千惠子听著有些难受,但她没有发作。
“老师...我女儿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人。”
教导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
“中森妈妈,你的意思是我们学校冤枉她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教导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些,“中森妈妈,我当教导主任十几年了,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你女儿上课不听讲,课后不复习,整天想七想八。她要是有那个心思,至於考那么点分吗?”
千惠子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在她的观念里,老师是神圣的职业,她不想跟老师起衝突。
(按照正常应该是明菜和千惠子发飆,但为了凸显主角作用只能写她们隱忍主角当嘴替了)
“我实话跟你说吧。你女儿这个情况,需要让她回家好好反省反省,免得影响其他同学。你们今天来是办休学的吧?表格在这里,填了吧。”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千惠子面前。
明菜站在她身后,手指攥著藤原清逸的衣袖。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这位老师。这就是你们学校教书育人的方式吗?”
听到他的质疑,教导主任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你刚才说什么?”
藤原清逸没有理会她,“我从进校门到现在,看见学校的学生抽菸、染髮,还有几个女生在走廊里勒索同学。”顿了一下,这些,学校不会不知道吧?
教导主任的脸色变了。“你——”
藤原清逸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们家明菜只是参加了一个唱歌比赛。她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违反任何校规。你非不但不帮她澄清谣言,反而听信那些不良学生的说辞,给她停学处分。这就是你们学校的教育方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教导主任的脸色变一阵青一阵白。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话。因为那些学生的家长她得罪不起。但明菜家条件一般,家长也好说话,拿来立威正好合適。
“你....你算什么东西!”她指著藤原清逸,手指发抖。
“我算她哥哥。”藤原清逸看著她,“而你,这种人能当上教导主任就是日本教育界的失败。”
闻言,教导主任的脸涨得通红,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你信不信我——”
“信你什么?”藤原清逸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平静。“信你能让明菜在这所学校待不下去?”
藤原清逸轻笑一声,“这一点就不劳你费心了。这样的学校,我家明菜读不起,也不敢读。我们今天是来退学的。”
他看了千惠子一眼。千惠子从包里拿出退学申请书,放在桌上。她的手没有抖。她把申请书推到教导主任面前,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带著一个母亲保护女儿的倔强。
“老师。这是我女儿的退学申请。”
教导主任看著桌上的申请书,脸色铁青。她没有拿起来,而是盯著明菜。
“中森同学,这是你的想法?你是不是觉得学校冤枉你了?你以为你参加了个选秀节目就了不起了?就你这样的成绩,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明菜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著教导主任,嘴唇抿著,没有说话。
藤原清逸站起身,挡在明菜前面。
“这位老师!你的话过了!”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一个巴掌拍不响!”教导主任接著说,声音尖利,“她要是自己没问题,別人怎么就说她?”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这位老师。”藤原清逸眼神冰冷的看著她,眼里的怒气已经抑制不住了,“你刚刚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隨后抬起手。
“啪。”清脆,响亮。
教导主任的头被扇到另一边,整个人愣在原地。她捂著脸,眼睛瞪大,嘴巴张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藤原清逸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老师,现在你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很轻。“一个巴掌,也能响。”
教导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
“你...你...你敢打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想还手,但看著面前这个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神很冷,没有什么表情,但她莫名觉得如果她动手,不会有好结果。
“別愣著了,办退学手续把”
“退学手续,我办!”教导主任恶狠狠的盯著他。
千惠子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教导主任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章,在退学申请书上盖了印。动作很快,像在赶走什么脏东西。
藤原清逸拿起那张盖了章的退学申请书,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过身,牵起明菜的手。
“走吧。”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明菜深吸一口气,“终於不用再回来了。”然后笑了,但带著一种解脱了的轻快。
她鬆开藤原清逸的手,在他前面蹦了两步,转过身看著他,傻笑起来。
“清逸君~”她喊他,拖著尾音。
“怎么了?”
“你刚刚一直在说『我们家』哦。”她俏皮地说,把“我们家”三个字咬得很重,“我是藤原家的明菜,嘻嘻。”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千惠子看著女儿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嘆了口气。
“明菜,你还没嫁过去呢。现在你还是中森家的明菜,不是藤原家的。”
明菜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过身拉著千惠子的袖子,扭来扭去,像个撒娇的小女孩。
“妈~”
“叫妈也没用。”
藤原清逸看著母女俩,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明菜跑回来,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掛在他身上。
“清逸君,我们现在去哪?”
“去老师家吧,老师家就在这边。顺便去看看吧。”
市川昆的家在世田谷的中心,从大东学园打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藤原清逸在大门口摘下口罩,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由美子。她穿著围裙,头髮挽在脑后,手里还拿著一条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
“清逸?你怎么来了?”她转头朝屋里喊,“老头子,清逸来了。还带著明菜来的。”
市川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平静的说,“来了就进来。还要我请他进来不成?”
由美子注意到明菜身后还站著一个人。千惠子微微鞠躬。
“市川夫人,打扰了。”
“这位是?”由美子看向藤原清逸。
“师母,这是明菜的母亲,中森千惠子。”
由美子的目光在千惠子脸上停了一下,虽然疑惑明菜的母亲怎么过来了,但没说什么。笑著迎她进来。
“原来是小明菜的妈妈啊。快进来快进来。”
千惠子换了鞋,跟在后面,心里不免紧张起来。
市川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一份报纸。看见三人进来,摘下眼镜。
“来了?”他的目光从藤原清逸移到明菜,又看看千惠子,但没有主动问这是谁。
“老师,这是明菜的母亲。 今天和她们在这边办点事,我想您了,就过来看您了”藤原清逸说。
市川昆点了点头。“坐吧。”
由美子端来茶和点心,在千惠子旁边坐下,笑著聊了几句家常。千惠子有些拘谨,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著茶杯,美由子问一句她答一句。像在接受审讯一样。
聊了一会儿,由美子站起来。
“老头子,清逸,你们聊。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去买菜。今天中午留下来吃顿饭。”
“我帮您。”千惠子也站了起来。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没事的,反正我也坐著没事。”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玄关传来她们换鞋的声音和由美子笑著说“中森太太你太客气了”的声音,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藤原清逸、明菜和市川昆。
市川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藤原清逸。
“说吧。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
藤原清逸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师,我在你心里居然是这种人吗?您可太冤枉我了。”
市川昆瞥了他一眼,不说话。意思很明显,『你再装。』
藤原清逸坐直了身体,收起了笑容。
“老师,这次回来,一是想请您帮个忙。我的电影《终结者》,准备在亚洲上映。日本这边,想找东宝合作,可能需要麻烦您一下。”
市川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这?”顿了顿,“东宝负责发行的部长我认识。我帮你打个电话跟他约一下。具体怎么谈,需要我帮你么?”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谢谢老师。”藤原清逸站起身微微鞠躬。
“嗯,”市川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你的电影,现在票房多少了?”
“北美那边我回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六千万了,这几天应该破六千万了。”
市川昆满意的点点头,“黑泽明前几天打电话来,有跟我提你的电影。”
藤原清逸愣了一下。“黑泽桑?”
市川昆的语气很平静,但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嗯。他说你拍得不错。”
由美子和千惠子买菜回来,两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阵,饭桌很快摆满了。美由子做了土豆燉牛肉、筑前煮、炒时蔬、味噌汤,生薑烧,还有一碟渍物。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由美子坐在明菜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筑前煮、牛肉、青菜,一样一样地往明菜碗里堆。
“小明菜,多吃点。你看你也太瘦了。”由美子的语气里带著关心。
“谢谢阿姨....我...”明菜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反而不好意思。
“你这孩子,真乖。”由美子看著明菜,眼里全是笑意,感嘆道,“清逸你的眼光真不错,千惠子教的真好。不像我家的,小时候皮的要死。”
明菜的脸红红的,低著头扒饭,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千惠子坐在对面,看著女儿这副模样,笑了出来。
“市川夫人,您太过誉了。”千惠子有些拘谨。
“害,叫什么市川夫人,叫我由美子就好。”由美子摆摆手,“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藤原君的汉堡店工作。”千惠子的声音不大。
由美子看了藤原清逸一眼,眉毛微微扬起。“你这孩子,开店怎么也没听你提过?”
“师母,都是小打小闹而已,不足掛齿。”藤原清逸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而且现在都是我父亲在看著,我没怎么打理过。”
饭后。
藤原清逸看著市川老师。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报纸,戴著老花镜,目光落在纸面上,但好几分钟没有翻过一页。
“老师,您不好奇我今天为什么带明菜母亲一起来?”藤原清逸突然开口。
市川昆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脸色平静,带著“我就知道你有话要说”的瞭然。
“说说吧。什么事。”
“是关於明菜的。”
由美子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在明菜旁边坐下,拉著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明菜的手背。“小明菜,怎么了?”
千惠子站在厨房门口,也停住了。
藤原清逸看了明菜一眼。“明菜她...退学了。”
由美子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退学了?发生了什么?”
藤原清逸整理了一下语言。
“其实原本是休学的,不是因为她犯了什么错。因为她参加了《明星诞生!》,被同学造谣,孤立。学校也不管不顾,还逼著她停学。”
由美子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们今天去了明菜学校。那个教导主任说——”藤原清逸顿了一下,“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说明菜如果真的没什么事,別人怎么会说她。”
由美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握著明菜的手更紧了些。
“怎么能这样说话?”
“明菜没有做过任何坏事。”藤原清逸的声音很平静,“她只是想唱歌。然而那些同学抽菸、染髮、勒索,学校不管不顾。明菜什么错都没有,却要停学,所以最终我们决定退学了。”
由美子转过身,双手握住明菜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小明菜,那些人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由美子的声音很轻,“你没有错。”
明菜的眼眶红了。她咬著嘴唇,点了点头,把眼泪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市川昆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著明菜。
明菜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往藤原清逸那边靠了靠。
“明菜。”市川昆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像是怕嚇到她。“我有两个想法,你看你想选哪个。”
明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市川老师,您说。”
“第一个,也是我更推荐的。你现在正准备参加决赛,以后既然决定要往歌手这条路走。与其去普通高中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找一所音乐学校,系统的学声乐、乐理,为出道做准备。”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个,我可以帮你找一所偏差值高的好学校。成绩要求很严格,但我会帮你安排好。如果你愿意努力,毕业还是没问题的。”
明菜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她看向千惠子。千惠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著抹布,嘴唇抿著,也没有说话。她看向藤原清逸。
藤原清逸想了想。
“老师,选第一种吧。明菜她....可能不是读书的料。”他揉了揉明菜的头,“而且她现在的目標是唱歌出道。与其在高中硬撑,不如把精力放在她真正想做的事情上。”
明菜看著他,眼眶红了。“清逸君....”
“不过——”藤原清逸话锋一转,“高中文凭还是要拿的。等明菜出道了,稳定下来,再找个学校掛靠,把学业完成就行。”
市川昆点了点头。“行。音乐类学校,我帮你联繫。有几所不错的,回头我把资料给你,你们自己挑。”
明菜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越擦越多。“谢谢市川老师....谢谢....”
由美子递给她一张纸巾,抱了抱她。“傻孩子,哭什么。有我们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我好像没有交代过由美子的背景,她不是一般人,笔名:和田夏十,日本影史最优秀的编剧之一,她的《细雪》横扫日本多项最佳影片奖,公认其为文学改编巔峰。)
明菜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笑著点了点头。她的眼眶还红著,但嘴角是弯的。
千惠子看著女儿,又看了看藤原清逸,没有说话。继续洗碗去了。
市川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清逸,你那个电影的事,我明天帮你去问。你等我电话。”
“好。谢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