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藤原清逸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印著“全国小学生算术奥林匹克大赛组委会”的字样,邮戳来自东京。
他拆开信封的时候,佳柰子正趴在旁边啃西瓜,汁水顺著下巴滴到榻榻米上,被藤原雪梅追著说。
信很短。
“藤原清逸同学:恭喜您在第六届全国小学生算术奥林匹克大赛中荣获大赏(全国第一名)。颁奖典礼將於8月5日在东京教育会馆举行,敬请出席。”
藤原清逸看完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什么东西?”佳柰子嘴里含著西瓜,凑过来看。
“获奖的信。”把信递给她看。
藤原清逸起身走出了房间。身后传来佳柰子大呼小叫的声音和母亲,“你把西瓜汁擦乾净再跑”的呵斥。”
考试的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开学的时候,下课后,竹內老师把他叫到走廊,希望他能代表清瀨市立小学参加,並脱颖而出代表清瀨市去参赛,整个清瀨市立小学就一个名额。给他报名表以及资料。”竹內老师推了推眼镜,“我觉得你可以。”
藤原清逸看著报名表上“全国”两个字,沉默了三秒钟。
“我考虑一下。”
跟家人商量后最后还是决定参加。
考试在七月中的一天举行,地点是涩谷区的一所中学。他一个人坐电车去的,考完就回来了,谁也没告诉。
他甚至没跟父亲说。
那天藤原大辅正好又去了新宿——当然不是因为马赛,而是按照他们的计划,去银行存一笔匯票变现的钱。父子俩各有各的“正事”,倒也相安无事。
考完之后藤原清逸就把这件事忘了。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他才想起这回事。
八月五日,颁奖典礼。
藤原大辅提前打烊,穿上那件只有参加婚礼才穿的西装。藤原雪梅换上了碎花连衣裙,还难得地涂了一点口红。佳柰子穿了那条最喜欢的连衣裙,头髮扎成了两个蝴蝶结,在镜子前转了几圈。
“欧尼酱!你看我好看吗!”
“好看。”
“你就不能说多点吗!”
“很好看。”
“....算了,就这样吧。”佳奈子无奈摇摇头。
明菜也来了。
她是佳柰子打电话叫的。原话是:“明菜酱!我哥考了全国第一!明天颁奖!你一定要来!不来他会伤心的!”
“我不会。”藤原清逸在旁边纠正道。
“你闭嘴!”
明菜在电话那头笑著说:“我去。”
第二天早上,明菜准时出现在藤原家门口。
“清逸哥哥,恭喜你。”她站在门口,双手拎著一个小布袋。
藤原清逸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谢谢。”
“就这?”佳柰子不满意了,“人家明菜酱专门跑来恭喜你,你就说个谢谢?”
“.....谢谢你专程来。”
“这还差不多。”佳柰子满意地点点头。
明菜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这个....是我做的。不...不好吃的话不要勉强。”
是一个饭糰。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海苔贴得整整齐齐,米饭里裹著一颗梅子。虽然形状有一点点歪——大概是捏的时候太紧张了。
藤原清逸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路上吃。”明菜小声说。
电车摇晃著驶向东京。藤原清逸靠在窗边,咬了一口饭糰。米饭有点软,梅子放得有点多,酸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吗?”明菜坐在对面,紧张地看著他。
“有点酸。”
明菜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但是挺好吃的。”他看著明菜的表情有些不对,连补了一句。
明菜的眼睛又亮起了布林布林的光芒。佳柰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欧尼酱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东京教育会馆是一栋西洋风格的老建筑。
藤原一家和明菜被工作人员引到二楼的礼堂。礼堂里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孩子和家长,有的穿著校服,有的穿著正装,还有几个穿著传统和服。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藤原清逸被安排在第一排。他的座位牌上写著“大赏得主·藤原清逸(东京都)”。
旁边坐著的几个孩子不时偷偷看他。左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来自大阪,银奖;右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来自北海道,铜奖。两个人都在打量他,眼神里带著好奇和不甘。
“你最后一题怎么做的?”大阪的男孩忍不住问,“那道立体几何的,我算了四十分钟都没算出来。”
“用截面法。”藤原清逸说,“把立方体切成三个四角锥,加起来就行。”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啊——原来是这样!我一直在算体积差,绕了一大圈!”
北海道的女孩也凑过来:“那道行程问题呢?甲乙两人从ab两地相对而行,相遇后继续走,又告诉了一堆条件....我列了几个方程才解出来的。”
“用比例。”藤原清逸说,“速度比等於路程比,全程设成1,相遇点就是分界线。两步就出来了。”
女孩张了张嘴,然后默默地走开,嘴里嘟囔著“两步....两步....”
颁奖典礼三点整开始。
主持人念到“大赏——藤原清逸同学,清瀨市代表”的时候,整个礼堂响起了掌声。藤原清逸站起来,走上台,从教育长手里接过奖状和奖牌。
奖牌是金色的,正面刻著一个算术符號“÷”,背面刻著“第六届全国小学生算术奥林匹克·大赏”。
他站在台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成一片。
台下第三排,藤原雪梅在抹眼泪。藤原大辅坐得笔直,表情严肃,但眼眶有点红。佳柰子站起来拼命挥手,嘴里喊著“欧尼酱看这里!”,被旁边的观眾拉了好几次袖子。
明菜坐在佳柰子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挥手,也没有喊。静静的注视著他,眼里的喜悦怎么也掩盖不住,笑容比台上的闪光灯还耀眼。
藤原清逸在台上站了三分钟。这三分钟里,他看见了台下所有人——母亲在哭,父亲在忍著不哭,佳柰子在发疯。
还有明菜。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笑著,像是全场的喧囂都跟她无关,又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台上这一个人。
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第二天,《东京新闻》的晨报上登了一条消息:
“第六届全国小学生算术奥林匹克——东京代表·藤原清逸同学荣获大赏(全国第一名)”
文章不算长,豆腐块大小,占了社会版的角落。但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这已经是了不起的大事。
记者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颁奖结束后在会馆门口堵住了他,蹲下来把录音笔懟到他面前。
“藤原同学,请问你平时是怎么学习算术的?”
“看书。”
“看什么书呢?”
“课本。偶尔看看课外书。”
“有什么学习秘诀可以分享给全国的小朋友吗?”
藤原清逸想了想,认真地说:“不要死记硬背,要理解原理。”
记者等了半天,发现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只好尷尬地笑了笑,收起录音笔。
佳柰子对这段採访的评价是:“欧尼酱,你说话好像老头子。”
“.....”
“人家记者大老远跑来,你就说两句嘛!”
“我说了。”
“你就说了两句话!”
“两句够了。”
佳柰子气得抱著明菜的胳膊告状:“明菜酱你看他!考了第一还是这副死出!”
明菜抿著嘴笑,没有接话。她觉得他说得很好的。每一句都很好的。
回到清瀨的第二天,佳柰子和明菜策划了一场“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两个人在店里拿了些零食,买了个蛋糕。在客厅里摆了一桌。桌上有一包花生、一盒草莓蛋糕——
“欧尼酱!快坐下!”佳柰子把藤原清逸按到坐垫上,然后从身后变出一张手工製作的“奖状”,上面用彩色铅笔歪歪扭扭地写著:
“藤原清逸欧尼酱:恭喜获得全国第一名!超厉害!——佳柰子 & 明菜”
奖状四周画满了花火、星星和不知道是兔子还是猫的动物,右下角还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扎著马尾辫,一个扎著两条小辫子。两个小人手拉著手,站在一个更高的小人旁边。
藤原清逸拿著这张“奖状”,看了很久。
“怎么了?是不是很丑?”明菜不安地问,“我画画不太好的....”
“没有。”他把奖状折好,放进抽屉里,“挺好看的。”
佳柰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你收起来了!你居然收起来了!上次我画给你的生日贺卡你可是隨手夹进书里的!”
“那张我后来找不到了。”
“你根本就没找!”
明菜在旁边看著兄妹俩拌嘴,笑得前仰后合。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藤原清逸面前。
是一个书籤。手工做的,用硬纸板剪成长条形,贴著一片花瓣。背面用原子笔写著一行小字:
“恭喜清逸哥哥——中森明菜”
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描了好几遍,显然写了不止一次。
藤原清逸拿起书籤,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花瓣压得很平,看得出来做的人很用心。
“谢谢你明菜,我很喜欢”。他笑著看向明菜。
明菜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不客气....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很好了。”
明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低下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佳柰子举起弹珠汽水:“来,乾杯!庆祝欧尼酱全国第一!”
三瓶汽水碰在一起,玻璃珠在瓶口里叮叮噹噹地响。
“欧尼酱,你以后要当数学家吗?”佳柰子问。
“没想过。”
“那你为什么学算术?天天看那些数字,不无聊吗?”
藤原清逸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汽水,橘子味的,甜得有点齁。
“其实,”他放下汽水瓶,声音不大,“我以后想当导演。”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佳奈子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
明菜手里的汽水瓶差点没拿稳。
“.....导演?”佳奈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拍电影的那个导演?”
“嗯。”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
佳奈子盯著他看了五秒钟,像在確认他脸上有没有“我在说谎”的样子。然后她把汽水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前倾,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等一下。你算术全国第一,然后你想去拍电影?那你学算术干嘛?”
“算术是算术,导演是导演。”藤原清逸说,“不衝突。”
“怎么不衝突?你花那么多时间做题,不就是为了考第一、上好学校、当数学家或者工程师什么的吗?”
“做题是因为有意思。”他顿了顿,“而且,当导演也需要算术。”
“拍电影需要算术?”佳奈子的表情像听到了“鱼需要骑自行车”。
“算预算的时候要用。”
“....预算?”
“拍电影要花钱。买胶片要钱,租设备要钱,请演员要钱。钱算不清楚,电影拍到一半就拍不下去了。”
佳奈子眨了眨眼,显然从来没想过拍电影还要算帐这件事。
“那.....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当个会计?算帐算得更清楚。”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问题的愚蠢程度让我不想回答”。
“因为算帐不是目的。”他说,“算帐是为了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拍电影是为了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讲故事?”这回是明菜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打扰到什么。
藤原清逸看向她。
明菜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下去:“导演....就是讲故事的人吗?”
“算是。”
“那....你喜欢讲故事?”
藤原清逸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有个人,”他慢慢地说,“他写了很多故事。有的故事被人笑了,有的故事被人骂了,有的故事....被人看到了。他觉得很开心。”
“后来呢?”明菜问。
“后来....”他停了一下,“后来他太累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再也没有醒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佳奈子歪著头:“那个人是谁啊?你认识的人吗?”
“....算认识吧。”
佳奈子“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以为哥哥说的是某个去世的前辈或者老师。
“那....”明菜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清逸哥哥以后拍了电影,会给我们看吗?”
“当然要看!”佳奈子一拍桌子,“欧尼酱你要是拍了电影不给我看,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告诉妈妈你偷偷藏了私房钱!”
“我没有私房钱。”
“那我告诉妈妈你考试前一天晚上还在看课外书!”
“那个她知道了。”
“那我告诉妈妈....”佳奈子卡壳了,想了半天,“反正我有办法!”
藤原清逸懒得理她。
明菜在旁边小声说:“我....我也想看。”
“看什么?”
“看你拍的电影。”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还红著,但眼神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
“行。”他说,“拍了就给你们看。”
“拉鉤!”佳奈子伸出小指。
“幼稚。”
“拉鉤嘛!”
“....行吧。”
三根小指勾在一起。
佳奈子念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到一半被汽水呛到,咳了半天。
明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藤原清逸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根被勾住的小指没有抽回来。
窗外,蝉鸣声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在替这个夏天喊出最后的热闹。
傍晚的时候,明菜该回家了。
藤原清逸送她到门口。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电线桿上停著一排麻雀,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清逸哥哥,”明菜站在门口,背著光,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那个书籤...你如果真的不喜欢,可以不用....不用特意收起来的。”
“我没有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看了那么久?”她小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试探,“是因为....太丑了吗?”
藤原清逸看著她。
夕阳在她身后铺开,她的表情很认真,但眼底有一点点不安。
“我在看花瓣。”他说。
“花瓣?”
“通过上面细节,看的出来你做的很认真。做这个要花不少时间呢。”
明菜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所以,”藤原清逸把手插进口袋里,“谢谢你送我这个书籤,我很喜欢哦。”
明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跑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藤原清逸还站在门口。
她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转角处。
藤原清逸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籤。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恭喜清逸哥哥”。
他把书籤夹进了那本正在看的《演技入门》里。
夹在了第十三页。
不是什么特別的页码。只是恰好翻到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