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 十二月
清瀨的冬天总是来得不动声色。不像北海道那样铺天盖地,也不像日本海沿岸那样风雪交加。它只是悄悄地来,在某一个早晨让你发现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某一个傍晚让你觉得路灯亮得比昨天早了一些。
藤原清逸站在街角的报刊亭前,把硬幣递过去。
“一份《日本经济新闻》。”
老太太把报纸递给他,笑眯眯地说:“藤原君又长高了呢。上个月还没这么高。”
“是吗。”他接过报纸,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往家走。
三年了。
三年前他站在同一个报刊亭前买报纸的时候,还要踮一下脚尖才能够到柜檯。现在不用了。他现在接近一米七,如果不是脸显得稚嫩,已经和成年人差不多了,身形还是偏瘦,但已经不是那种“单薄”的瘦了——肩膀开始变宽,下頜线条也硬朗了一些。
十二岁。
报纸上的铅字在晨光下泛著微光。他边走边看,步伐不急不缓。路过街角那家洗衣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洒水,看见他,笑著打招呼:“藤原君,早上好!今天又帮家里买报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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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他微微点头。
“你妈妈上次还跟我说,家里的生意现在全靠你帮出主意呢。真是个能干的孩子。”
“您过奖了。”
他没有停下来寒暄的意思,脚步不停,报纸也不曾从眼前移开。
老板娘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旁边的邻居说:“藤原家的那个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个小孩子了。”
邻居也点头:“听说在学校成绩一直是第一,还拿过全国的奖。將来肯定有出息。”
“可不是嘛。不过……”老板娘顿了顿,“总觉得这孩子太老成了。十二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呢。”
“人家那是稳重。”
“稳重是稳重,就是不像个孩子。”
她们说的没错。藤原清逸確实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但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在变,有些东西没有变。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当藤原清逸把那枚金色的奖牌放在书桌抽屉里的时候,他並不知道,那场考试只是一个开始。
不,应该说,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那么快。
1971年秋天,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笔从赛马贏来、经过邮政匯票洗白、分散在五六个银行帐户里的钱,集中起来,通过父亲认识的那位“加藤英”的渠道,开始布局。
当时的本金是一亿一千万円。
藤原大辅把所有存款单摆在桌上,手在发抖。
“清逸,这……这是我们全部的积蓄。”
“我知道。”
“你確定?”
藤原清逸看著父亲的眼睛。“石油危机要来。这不是冒险,是等风来。”
藤原大辅看著儿子,看了很久。最终他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半夜爬起来喝了一杯威士忌——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喝酒。
后来的事,就像藤原清逸说的那样。
1971年秋天,第一批资金进场。不是全部,是五千万。买的是日本矿业、三菱金属、住友金属矿山。藤原大辅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要买矿山股,东京的街头没有人谈论矿山,所有人都在谈论汽车、电器、高速公路。
“矿山?这些公司不是已经过时了吗?”
“过时的是旧技术,不是资源。”藤原清逸说,“石油是工业的血液。血液涨价的时候,造血的公司不会便宜。”
藤原大辅將信將疑地买了。
1972年,中东局势持续紧张。日本矿业的股价从四百円涨到八百円,三菱金属从三百涨到七百,住友金属矿山涨得最疯,从两百直接飆到六百。藤原大辅每天收盘后都打电话给证券公司问行情,打完电话就坐在柜檯后面发呆,嘴里嘟囔著“涨了又涨了”。
1972年秋天,藤原清逸做了第二笔操作。他把第一批股票的部分盈利变现,加上剩余的本金,又投进去八千万。这次买的不是矿山了——是航运。日本邮船、三井商船。
“为什么买船?”藤原大辅问。
“石油危机来了,石油要走海运。海运价格会暴涨。”
“可是……还没来啊?”
“快了。”
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爭爆发。石油禁运。全球油价在三个月內翻了四倍。
日本矿业的股价从八百円衝到两千五。三菱金属从七百衝到两千二。住友金属矿山从六百衝到一千八。
航运股更疯。日本邮船的股价在半年內涨了五倍,三井商船涨了四倍半。
藤原大辅已经不打电话了。他每天收盘后坐在柜檯后面,把当天的收盘价抄在一个小本子上,抄完就看半天,然后合上本子,继续算杂货铺的帐。
那个小本子,他已经抄了四本。
1974年春天,藤原清逸让父亲卖掉了三分之二的资源股和航运股。
“为什么?”藤原大辅第一次对儿子的判断提出质疑,“还在涨。”
“石油危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opec的减產措施在鬆动。市场的恐慌情绪在消退。最陡的那段已经走完了。”
藤原大辅听不懂“市场情绪”“涨势斜率”这些词,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儿子觉得该卖了。
他卖了。
日本矿业,卖出均价两千七百円,买入价四百円。翻了將近七倍。三菱金属,卖出均价两千一百円,买入价三百円。七倍。住友金属矿山,卖出均价一千七百円,买入价两百円。八倍半。日本邮船,卖出均价一千二百円,买入价三百二十円。將近四倍。三井商船,卖出均价九百円,买入价两百五十円。三倍半。
这些股票,加上之前赛马贏的钱,减去税金和给“帮忙”的人的分成——
到1974年春天,藤原家的资產已经超过了十二亿円。
藤原大辅看到匯总数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十……十二亿?”
“嗯。”
“円?”
“円。”
藤原大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藤原清逸记忆犹新的话:
“清逸,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爸爸这辈子,值了。”
藤原清逸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说:“还没完。”
1974年夏天,他把变现的资金分成了几份,开始长线布局。
三亿买了丰田。丰田的股价在当时並不起眼,这家以纺织机械起家的公司虽然已经在造车,但在大多数人眼里,它只是眾多汽车厂商中的一个,远不如三菱、日產那样声名显赫。藤原清逸知道,用不了十年,这家公司会成长为全球最大的汽车製造商。
两亿五千万买了本田。本田比丰田更小,股价更低。但藤原清逸知道他们的发动机技术有多强。
两亿买了索尼。这个父亲没意见。“索尼?那个做收音机的?我家那台就是!”
藤原清逸没有纠正他,索尼已经不做收音机了。
一亿五千万买了松下。
一亿买了武田药品。医药股是防御性配置,不管经济好不好,人生病了总要吃药。
一亿买了任天堂。
“任天堂?”藤原大辅这回是真的懵了,“那不是做花牌的吗?去年才转型做玩具……”
“对。就是那个任天堂。”
“你確定?玩具公司……能赚大钱?”
“他们不只是做玩具的。”藤原清逸说,“他们在做一件以前没有人做过的事。”
藤原大辅看著儿子的表情,想了半天,最终一咬牙:“行吧。反正前面的都听你的了。”
剩下大约一亿円,留在银行里作为现金储备。
到1974年12月,藤原家的资產状况是这样的:
丰田股票,帐面价值约四亿二千万(涨幅约40%)。本田股票,帐面价值约四亿(涨幅约60%)。索尼股票,帐面价值约两亿五千万(涨幅约25%)。松下股票,帐面价值约一亿七千万(涨幅约13%)。武田药品,帐面价值约一亿一千万(涨幅约10%)。任天堂股票,帐面价值约一亿(基本持平——这家公司当时確实还在转型阵痛期,股价没什么起色,但藤原清逸不急)。
加上银行里的一亿多现金。
总计约十五亿六千万円。
三年。从一亿一千万到十五亿六千万。翻了十四倍。
藤原大辅现在已经不发抖了。他学会了看k线图,学会了听財经新闻,甚至开始自己研究公司的財报。当然,他研究的结果最后都会拿来跟儿子討论——而每次討论的结果,都是儿子的判断更准。
他已经习惯了。
但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儿子在阁楼里对他说的话。
“父亲,您信我吗?”
“信。”
“那就不怕。”
现在他懂了。不是不怕,而是知道,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前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