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一个湿冷的傍晚。
藤原清逸结束老师家的剪辑课后,撑著伞回到公寓。雨下得不大,但很细密,他手里提著顺路买的便当,脑海里还在回想刚才课上老师讲的內容”
走到公寓楼下时,藤原清逸的脚步停住了。
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他家门口。穿著单薄外套,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浑身颤抖。
是明菜。
藤原清逸心猛地一紧,丟下雨伞,快步衝上前:“明菜?”
小小的身影颤了颤,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清逸哥哥~”
看见藤原清逸的瞬间,她的眼睛红肿,眼泪涌了出来。仿佛所有委屈都释放了出来
“先进来。”藤原清逸的声音不自觉地轻缓,怕她受到刺激。快速打开门,顾不上地下的收伞,先伸手去扶明菜。碰到她手臂的瞬间,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在发抖,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
屋里有暖气,很温暖。明菜站在玄关,水珠从她的外套下摆滴落,她低著头,不说话,整个人都在发抖。
藤原清逸蹲下身子,担忧地看著她,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明菜摇摇头,不说话,只是流泪。看著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藤原清逸不再追问。他先帮明菜脱下湿外套,又从浴室拿来干毛巾,一下一下帮她擦拭著头髮。他的动作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去烧热水。”
在厨房烧水时,藤原清逸透过玻璃门看向客厅。明菜还站在那里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热水烧好后,藤原清逸冲了杯热可可,加了很多糖。他走到明菜身边,把杯子递给她:“先喝点热的,別感冒了”
明菜接过杯子,手指冰凉,轻轻颤抖。她小口小口地喝著,过了好一会儿,她的颤抖才稍微缓和些。
“我....我没地方去,不知道去哪里”明菜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
“慢慢说。不急”藤原清逸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温和的安抚著她。
“我好怕,怕家里....怕家里会分开。”明菜的声音哽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听说爸爸....爸爸在外面欠了一大笔钱,而且肉铺也做不下去了....妈妈一直在哭,大哥和爸爸吵得好凶,砸了东西....”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我跑出来的时候,听见妈妈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好害怕....怕他们离婚,怕这个家真的没了....清逸哥哥,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没有妈妈,也不想没有爸爸....”
明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全是无助和恐惧:“我坐电车来东京的路上,一想到....如果家没了,我该怎么办?妈妈怎么办?我们家怎么办?我....我真的不知道....”
藤原清逸安静地听著。他看著眼前的女孩,此刻背负著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重量。她不是任性跑出来,她只是被恐惧和不安逼到不知所措。
“千惠子阿姨知道你来这里了吗?”藤原清逸问,声音亲和
明菜摇摇头:“我....我留了张纸条,说去朋友家。没说去哪儿....我脑子很乱,就想见清逸哥哥....只有清逸哥哥,不会嫌我烦,不会说『小孩子懂什么』....只有清逸哥哥会认真听我说话....”
藤原清逸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半。从清瀨到东京,路上至少一个多小时,也就是说她下午就出来了,在雨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还没吃饭吧?”藤原清逸起身,“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別感冒了。”
“可是....”
“没有可是。”藤原清逸的语气温和但坚定,“先去洗澡,换身乾衣服。我这里有乾净的衣服,可能有点大,先穿著。”
明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藤原清逸关切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在明菜洗澡时,藤原清逸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清逸,你在公寓吗?”母亲的声音很急,“刚才千惠子打电话来,说明菜不见了,只留了张纸条说去朋友家,但问了一圈都说没见到。她们家现在乱成一团,明菜妈妈都急哭了。
“你知道明菜可能去哪儿吗?”
藤原清逸沉默了一下,看向浴室方向:“妈,明菜在我这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母亲鬆了口气:“在你那儿就好....谢天谢地....那孩子没事吧?”
“看起来还好,就是淋了点雨。情绪不太稳定”
母亲嘆了口气,压低声音:“千惠子在电话里哭得说不清话,就说她爸爸欠了钱,肉铺也做不下去了,家里大吵一架....清逸,让明菜先在你那儿住一晚吧,中森家现在那个状况,孩子回去也是受罪。我等下会跟千惠子说的,告诉她孩子平安让她放心”
“好。”
“你好好照顾明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
掛了电话,藤原清逸开始准备晚饭。冰箱里食材不多,但他还是儘量做了些热乎的东西——味噌汤,煎蛋,米饭,还有之前母亲让他带来的酱菜。
明菜从浴室出来时,穿著藤原清逸的白色t恤,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领口鬆鬆地垮到一边,露出纤细的锁骨,下摆几乎盖到膝盖,空荡荡的,显得她身形单薄。
她的头髮用毛巾擦得半干,脸被热气熏得有些红,眼睛还是肿的,但看起来比刚才好一些。
湿发贴在脸颊,宽大衣服下纤细的身形,那双还红肿著却努力想表现得平静的眼睛——眼前的明菜有种破碎又纯净的美,让藤原清逸莫名心疼。他迅速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转身摆碗筷:“吃饭吧。”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明菜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得很慢,但很认真。吃到一半,她忽然小声说:“清逸哥哥做的饭....很好吃。”
“只是很简单的菜。”
“嗯....但很温暖。”明菜低下头“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吃饭了。”
吃完饭,藤原清逸收拾碗筷。明菜想帮忙,但他摇摇头:“你乖乖坐著休息。要喝茶吗?”
“嗯....”
泡茶时,藤原清逸说:“刚才我妈打电话来了。千惠子阿姨在找你,很著急。”
明菜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晃:“妈妈她....还好吗?”
“听起来很著急,但知道你在这里就放心了。我母亲说让你今晚先住这儿,明天再说。”
明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对不起....给清逸哥哥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藤原清逸看著她,声音很认真,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你在我心里永远都不是麻烦。但是明菜,”他顿了顿,“大人的世界很复杂,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立刻解决的事情。你是小孩,有些事不要全扛在自己肩上,会压垮的。”
“我知道....”明菜点点头,眼睛还是有些红肿“可是我真的好怕....怕回去之后,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了。我怕看见妈妈哭,怕看见爸爸那个样子,怕家里人吵架....我怕一切都不一样了。”
藤原清逸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外套:“穿上,我们出去走走。”
“现在?外面还在下雨....”
“没关係,雨小了。就在附近走走”
晚上的街道很安静,雨確实小了。藤原清逸撑著伞,明菜走在他身边,两人慢慢走著。
“清逸哥哥还记得吗?”明菜忽然轻声说,“我七岁那年,樱花祭的时候走丟了。”
藤原清逸想了想,记忆里確实有这件事。那时候他才九岁,跟著家人参加樱花祭,在樱花树下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哭,说找不到家人了。
“记得。你当时哭得很凶。”
“嗯....我嚇得要死,害怕再也见不到家人了。”明菜的声音很轻,“然后清逸哥哥就出现了,陪我在樱花树下等,一直等到我妈妈找来。你一直安慰我说『別怕,”
她抬起头,侧过脸看著藤原清逸,眼里有泪光:“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哥哥真好,动画片里会保护人的英雄。”
“在操场上看见清逸哥哥但我也不敢確认,害怕满心期待最后却认错人”
“在学校杂货铺碰到你时,我既惊喜,却又担心,惊喜的是原来我们之间距离並原来这么近,却又担心,你....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藤原清逸心头微震。他伸出手,温柔的抚摸著她的头。柔软的髮丝穿过指尖。其实他一直都记得,从第一次樱花树下的相遇,再后来佳奈子回家路上嘰嘰喳喳念叨著她那个“最好的朋友明菜酱”到她渐渐长大,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频率越来越高
“再后来,”明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你是佳奈子哥哥的时候,真的好开心。觉得这是缘分....后来你教我功课,陪我去公园玩,带我来东京,跟我讲电影的事....每次接到清逸哥哥的电话,我都会开心一整天。”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所以今天,家里吵得最凶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清逸哥哥。因为只有清逸哥哥不会嫌我烦,不会说『小孩子懂什么』,会认真听我讲话”
说著明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们走到附近的便利店。藤原清逸进去买明天的早餐食材,明菜跟在他身边。在货架间穿行时,明菜的脚步停在了一个货架前。
那是卖酒的货架。
“清逸哥哥....”明菜忽然小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犹豫和期待,“我....我还没喝过酒。”
藤原清逸转头看她。
“能....能买一瓶吗?就一瓶。”明菜的脸有点红,但眼神很认真,“我想试试....就一次可以吗?”
藤原清逸沉默了几秒。明菜才十二岁,按理说不该喝酒。但看著她红肿的眼睛,想到她经歷的一切,藤原清逸最终点了点头。
“只能买果酒,度数低的。而且只能喝一点。”
“嗯!”明菜的眼睛亮了。
她选了一瓶桃子味的果酒,包装粉嫩嫩的,看起来很可爱。结帐时,店员多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回到公寓,藤原清逸把果酒倒进杯子里,只倒了小半杯。明菜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口抿了一下。
“好甜....”她眼睛微微睁大,“像果汁。”
“本来就是果汁酒,度数很低。”藤原清逸也端起杯子,“慢慢喝。”
窗外,雨下大了些,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杯底轻碰桌面的声音。
明菜喝得很慢,酒精在她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眼睛也逐渐迷离。几杯酒下肚,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清逸哥哥你知道吗....”明菜的声音有些飘,带著微醺的柔软,“从我很小就喜欢上你了。”
藤原清逸的心仿佛停滯了一秒。看著她迷离的眼神,用温柔的语气回应著:“嗯,哥哥也喜欢明菜,明菜这么听话,懂事谁不喜欢呢?”
她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坚定“不是!,不是哥哥喜欢妹妹,也不是大人喜欢小孩那种喜欢!!”
“是....是女生喜欢男生那种喜欢。是想要一直在一起,想要变得更厉害、更好,想要一辈子能....能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她捧著杯子,又喝了一口:“妈要打两份工,总是很晚回家,累得不想说话。爸爸....爸爸以前还会回家吃饭,后来就越来越晚,有时候回来还会吵架。家里总是缺钱,总是有烦恼........但是只要看见清逸哥哥,就觉得好安心。好像所有烦恼都可以暂时忘记。”
“后来经常去清逸哥哥家,清逸哥哥教我功课,陪我玩....我好开心。因为清逸哥哥不会嫌我笨,不会说『小孩子別问那么多』,你会认真倾听我的傻问题,然后认真回答。”
她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梦囈“在烟花祭典的时候,清逸哥哥帮我捞金鱼,带我看烟花....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
抬起头,看著藤原清逸,醉意让她的眼神变得很直白:我知道我还小,现在才十二岁....说这些,清逸哥哥可能会觉得好笑,或者觉得麻烦。但是『喜欢』这种感觉,是没有办法控制的呀。每次清逸哥哥打电话来,我都会提前想好要说什么,掛了电话后又一遍遍回想。
明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在笑:“清逸哥哥是我的光。在我觉得家里好重好重的时候,想到清逸哥哥在东京努力学习,就觉得我也可以坚持下去。我想变得更好,想有一天....能站在清逸哥哥身边,不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妹妹....”
她的话越来越含糊,眼皮开始打架。酒精和疲惫终於一起涌上来。明菜趴在桌上,声音越来越小:“清逸哥哥....不要討厌我....不要觉得我奇怪....”
然后,她睡著了。
藤原清逸坐在那里,看著趴在桌上熟睡的明菜。她的脸还红著,睫毛湿湿的,呼吸均匀。
过了很久,藤原清逸才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笨蛋....我怎么会討厌你,其实我也一直喜欢你。”
“但你现在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未来还有很多的路要走”
他想起当年在樱花树下哭泣的小女孩,想起那个总是安静看著他的女孩,想起暑假时在电车上靠著他肩头熟睡的女孩,想起在祭典烟花下眼睛发亮的女孩。
这个女孩,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勇敢地喜欢著他。在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就已经把他当成生命里的光。
藤原清逸起身,小心地把明菜抱起来——很轻,把她放到自己床上,盖好被子。明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眉头微微舒展。
藤原清逸坐在床边,静静地看著明菜的睡顏。窗外的雨还在下,东京的夜晚深沉而安静。
客厅的电话在这时响了起来。藤原清逸走到客厅接起。
“清逸,是我。”母亲的声音听起来鬆了口气,“我跟千惠子通过电话了,说明菜在你这里很安全。她....她在电话里说谢谢,说麻烦你了,说孩子不懂事。让你好好照顾明菜,她明天上午就过来接。”
“千惠子阿姨还说了家里的事吗?”
母亲沉默了一下:“说得不多,但听起来很不好。明菜爸爸的事是真的,欠的债数目不小,肉铺的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但一直在硬撑。这次是瞒不住了,彻底爆开了。清逸啊,明天明菜妈妈来接她的时候,家里肯定还乱著。你....你多安慰安慰她。她这会儿心里,怕是很难受。”
“我知道,妈。”
“那你早点睡。”
“嗯,晚安。”
“晚安。”
掛了电话,藤原清逸走到窗边。这个城市很大,很吵,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此刻很安静,很温暖。
他想,明菜的表白很突然,但又不突然。那些细碎的瞬间——樱花树下的相遇,小学的重逢,暑假电车上依偎的睡顏,祭典烟花时眼里仿佛有光
只是她还太小,而他也还年轻,有很长的路要走。
藤原清逸走回臥室门口,看著床上熟睡的明菜。她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不安的梦。他轻声说:“好好睡吧,明菜。明天....明天会好一些的。”
他关掉灯,只留一盏小夜灯。然后走到沙发前,躺下,盖了条薄毯。黑暗中,能听见明菜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个夜晚很漫长,对明菜,对她家人,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可以让这个受伤的女孩暂时安睡。
藤原清逸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面对。但现在,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