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初,洛杉磯。
学期临近尾声。导演基础的期末作业交了,是一部三分钟的短片,——卡斯教授布置的。
卡斯教授看完后,沉默了几秒,说:“清逸你可以不修这门课了。去修高级导演课吧。”
周四下午,藤原清逸从剪辑室出来,手里抱著刚剪辑完的胶片。走廊里光线昏暗,他推门走出大楼,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清逸!”
凯文·杜兰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手里拿著两杯饮料。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金髮在阳光下亮得发白。
“找了你半天。”凯文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尝尝,学校对面那家店,上次你说还行的那家。”
藤原清逸接过,喝了一口。“谢谢。”
“客气什么。”凯文喝了一大口自己的饮料,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响,“对了,下午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野村证券。我老爸在那边有个帐户,让我去帮忙签几个文件。”凯文说,“你不是脑子灵活嘛?正好帮我把把关,那些文件我看到就头疼。”
藤原清逸看了他一眼:“野村证券?”
“对,洛杉磯分公司,在市中心。”凯文喝了口饮料,“怎么,你知道?”
藤原清逸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野村证券美国分公司——平田浩二提前帮他安排好了一切,从资金转移到开帐户,都通过这边分公司处理的。前段时间那边联繫他,他还没去,
“那走吧。正好我也得去一趟”藤原清逸说。
凯文的车还是那辆保时捷928,朝著野村证券美国分公司开去。
“清逸,你最近在兼职打工么?好久都没这么见你了。”凯文驶出校园,匯入日落大道。
“准备期末作业。还有……”他顿了顿,“一些投资的事。”
“投资?”凯文瞥看了他一眼,感到好奇,“你也有玩股票?我老爸也玩,不过我从来没搞懂过。你投了多少?几千美元?”
藤原清逸没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凯文笑了笑,以为他不好意思说,也没再追问。在他心里,藤原清逸就是一个从日本来的普通留学生,家里是开杂货铺的,成绩好,运气好,拿了奖学金留学。至於投资,大概也就是把打工攒下的零花钱扔进股市,赚个几十几百美元,图个乐子。
车子驶入洛杉磯市中心。高楼林立,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野村证券美国分公司坐落在南格兰德大道上。
两人走进大厅,前台是个金髮女人,微笑著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藤原清逸。米勒先生说我来了就找他。”
前台打电话问了问,点点头:“米勒先生在等您,三楼。这位是……?”
“他也有事要办。”藤原清逸指了指凯文。
凯文拿出文件签好,前台確认后,递给他们两张访客卡。电梯上行,很安静。
“你约了人?”凯文看著他。
“嗯。之前电话联繫过,一直没时间来”藤原清逸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电梯到三楼,门开。一个穿深色西装、头髮灰白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看见藤原清逸,伸出手:“藤原先生?我是大卫·米勒。是总部的平田先生托我照管您帐户的。”
“米勒先生,幸会。”藤原清逸握住他的手。
米勒看了一眼凯文,没有多问,带著他们走进一间小型办公室。房间不大,但私密性好。
“请坐。”米勒等两人坐下,才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藤原先生,丰田和本田的股票已经全部清仓。按照您的指示,缓慢分批卖出,歷时一年多,没有引起市场任何注意。”
藤原清逸点头。
“丰田方面,1975年建仓时买入均价约六百日元,卖出的均价约三千六百日元,涨幅约500%。加上期间的分红,总收益率约540%。”
凯文原本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饮料杯,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住了。他看著藤原清逸,又看看米勒,震惊的看著两人,没出声。
“本田方面,建仓时买入均价约五百日元,卖出均价约两千八百日元,涨幅约460%。加上分红,总收益率约490%。”
米勒翻过一页:“两只股票的本金投入约为七亿日元。卖出后,扣除税费和手续费,实际到帐资金约为四十二亿日元。”
凯文不喝饮料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老大了。
“四十二亿?”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是的。”米勒看了凯文一眼点头。
凯文转过头,看著藤原清逸。那个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哥们,你不会请演员来演给我看吧”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清逸,你……你刚才说『有一点投资』,你管这叫有一点???”
藤原清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四十二亿日元,换算成美元也才大概两千万出头。在美国,不算什么。”
“也才两千万美元?”凯文的声音高了一度,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十六岁,有两千万美元?你不是说你家是开杂货铺的吗?”
“我父亲是开杂货铺的”,他想了想,“但我没说家只开杂货铺啊”
凯文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靠回椅背,把两只手插进头髮里,用力揉了揉。他想起自己刚才在车上那句“几千美元”,觉得脸有点发烫。
“清逸,”他的声音有些无奈,“我刚才还以为你最多投了几千块呢。我还想著一会儿怎么帮你砍价,怎么教你投资。结果你……”他摇了摇头,“你管两千万美元叫有一点???”
藤原清逸笑了笑没有说话。
米勒没有理会凯文,继续匯报:“加上主帐户原有的约三十一亿日元现金,以及长期持仓的东芝、索尼、nec等股票,目前主帐户总资產约为三百一十亿日元。折合美元约1.29亿美元。”
凯文彻底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带著一种“小丑竟是我自己”的自嘲。
“清逸,”他摇了摇头,“你真是……我老爸说的对,你们亚洲人,藏得太深了。我还以为你是普通留学生,觉得你有意思想著带你玩。结果你比我还有钱。”
“没有。”藤原清逸挠了挠头,“你家比我有钱多了。”
“那是因为我家都经营了四十多年了。”凯文翻了个白眼,“我在你那个年纪,连你零头都没有。”
藤原清逸没理他,转向米勒:“米勒先生,接下来有新的安排。”
“请说。”
“清仓的资金,大部分转入美国帐户。按照之前和平田桑商定的方案,分批次操作,不要引起注意。”
“明白。”米勒在笔记本上记录,“您对美国的投资標的有方向吗?”
藤原清逸想了想:“美股。1979年標普500的市盈率降到了7.4倍,是1949年以来估值最低的时候。现在入场,长期来看风险很低。我需要研究一下具体的標的,过几天给您清单。”
米勒点头:“我会准备好相关资料。”
“另外,”藤原清逸顿了顿,“日本国內的持仓——东芝、索尼、nec——暂时不动。这些公司在半导体和消费电子领域的布局,未来几年会有大爆发。等美国这边稳定了,再考虑加仓。”
“是。”
凯文在旁边听著,嘴角抽了抽。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半空的饮料,又看了看藤原清逸面前那杯一动没动的水
“你连半导体都懂?”他问,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著点佩服。
“学过一点。”
“你真不应该学电影,我现在都觉得你学电影真的是屈才了。”
“略懂,略懂。”
凯文摇了摇头,端起饮料喝了一口。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藤原清逸时,以为只是一个需要他帮忙的日本留学生。后来藤原清逸挺有才华的想结个情谊。再后来,他开著自己的保时捷带他去吃墨西哥卷饼,以为自己在“照顾”他。
现在他才发现,別人比他还有钱,口袋里揣著上亿美元,从容地坐在投资顾问面前,冷静地操作著上亿日元的资產。而他自己,还在啃老。
“清逸,”他忽然说,“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你该不会是什么日本財阀的继承人吧?”
“不是。”
“那你家里……”
“真的是普通家庭。”藤原清逸无奈的说,“开杂货铺。真的。”
凯文盯著他看了两秒,:“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你这个『普通』的標准,和別人的普通太不一样了。”
米勒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伸出手:“藤原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暂时没有。辛苦您了,米勒先生。”
“应该的。平田说过,您是他最重要的客户。”米勒送他们到电梯口,点了点头,转身回去。
电梯下行,安静。
凯文看著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说:“清逸,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的学电影的学生。”
“学电影的学生有上亿美元?”凯文转过头,盯著他,“我老爸说他是白手起家,拼了几十年才攒下现在的身家。你十六岁,已经在操作上亿美元的资產了。你跟我说你是普通人?”
藤原清逸想了想:“可能我运气好?”
“运气好?”凯文重复了一遍,笑了,“行,运气好。那我以后就跟著你混了,我管你叫哥。”
电梯到一楼,门开。两人走出大楼,阳光很好,洛杉磯十二月的阳光比东京温和,不刺眼,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凯文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开走。他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
“清逸,”他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股票……你真的觉得现在该买美股?”
“你觉得呢?”
“我哪知道。”凯文耸了耸肩,“我老爸让我学投资,我连k线图都看不懂。但是……”他顿了顿,“如果你觉得行,我也想投一点。不多,就我自己的私房钱。大概……五十万美元。”
藤原清逸看了他一眼:“你不怕亏了?”
“怕。”凯文说,“但你刚才说標普500估值是1949年以来最低。我老爸也说过类似的话,说现在股市便宜,但不敢买,怕继续跌。你既然敢买,说明你比他胆子大。”
藤原清逸没有说话,看著窗外。棕櫚树的影子在车玻璃上滑过。
“行。”他说,“等我研究好了,告诉你买什么。”
“哥,那说定了。”凯文发动车子,匯入车流。
回到宿舍,藤原清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洛杉磯的夜风很轻,棕櫚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想起米勒说的数字。这个数字很大,大到不真实。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1979年底標普500市盈率降到7.4倍,是1949年以来的最低点。股市正在最便宜的时候,未来二十年会是美国股市的大牛市。